洛闻舟。
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。念第一遍的时候陌生,念第二遍的时候有点熟悉,念到第三遍的时候——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。
“你……”
他看着我,等着。
我想起来了。
不是全部。只是一些碎片。梅花。大雪。一张桌子,上面铺着纸,他在教我写字。他的手握着我的手,一笔一划的,很慢,很认真。
还有他低头看我的样子。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“你是我师父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。
“可我们……”我顿住了,脑子里那些碎片让我说不下去。梅花树下,他低头吻我。雪夜里,他把我抱在怀里。还有那张床,不是这张,是另一张,更旧一些,床帐是青色的——
他的床。
我的脸烫起来。
他看着我的脸,笑了笑。
“想起来多少?”
我没回答。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斯斯文文的脸,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得深不见底的光。那点亮光现在不那么深了,不那么让人害怕了。那点亮光里有别的东西。有温温的、软软的东西。
“我们是……”
“夫妻。”他说。
我的脑子轰的一声。
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软得像一汪水。
“拜过堂的。有婚书的。睡了三年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弯起来,“虽然你不太记得了。”
我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他伸出手,轻轻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。凉的,可那凉意不再让我起鸡皮疙瘩了。那凉意让我想起梦里的那些画面,想起他握着我的手写字的样子,想起他低头吻我的样子。
“你流落到梅花山庄的时候,才十六岁,”他说,“什么都不记得,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。我收你当徒弟,教你识字,教你读书,教你说书。教着教着,就教到床上去了。”
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。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温柔得让我心里发颤。
“后来出了点事。你跑了。跑的时候磕了头,把什么都忘了。”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额头,“这儿,磕了一道口子,流了很多血。”
我下意识摸了摸额头。那儿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疤,很淡,我一直以为是小时候磕的。
“你跑到了这个茶楼,当了说书的。我找了你两年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两年。”
我看着他。看着他那张斯斯文文的脸,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得让人心慌的光。那点亮光现在不那么亮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雾。
“那个刀客,”我开口,“我爹?”
他点点头。
“你爹姓沈,叫沈昭。你娘叫沈念,是你爹未过门的妻子。她等了他十年,等到死。你爹回来的时候,你已经五岁了。他没见过你。你娘死的时候,你在外面玩,没见到她最后一面。你爹把你托付给一个人,然后走了。走了就没再回来。”
“托付给谁?”
他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
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。
那个刺客小白。那个长得很好看的、我给他取名叫小白的、天天守在我身边的、夜里偷偷亲我的——
“那个皇子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他点点头。
“萧衍。”他说,“当朝七皇子,萧衍。”
我的脑子又是一声轰响。
“他跟我娘什么关系?”
洛闻舟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深了深。
“他欠你娘的。你娘等的那个人,是他的人。”他说,“你爹沈昭,当年是萧衍的护卫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三十年前,萧衍还只是个皇子,奉命去江南办差。你爹是他的护卫,在青溪镇遇见你娘,两人私定终身。后来萧衍回京,你爹跟着走了,说等办完差就回来娶她。这一等就是十年。”
“这十年里,萧衍出了事。宫里争储,他被人陷害,差点死在外面。你爹护着他,护了十年。等到他们能回京的时候,你娘已经死了。”
我的喉咙发紧。
“你爹回来那天,你娘刚下葬。他站在坟前站了一夜,第二天把刀卖了,换了坛酒,喝完了就走了。他去找你。找了好几年,最后在乱葬岗找到你——你被人扔在那儿,差点饿死。”
“是萧衍把你捡回去的?”
他点点头。
“萧衍把你带回京城,养在府里。你那时候太小,什么都不记得,只记得你娘讲的那些故事。萧衍也不说破,就那么养着你。后来他出宫建府,你跟着去了。再后来——你跑了。跑的时候磕了头,把什么都忘了。”
我想起那个刺客小白。想起他天天坐在茶楼角落里看着我,想起他夜里偷偷亲我,想起他站在雪地里等我醒来。
萧衍。
原来他不叫小白。原来他叫萧衍。原来他是我娘等的那个人的人。原来他养过我。
原来他一直记得。
“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洛闻舟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“你也知道,”我说,“你一直都知道。你知道我是谁,你知道他是谁,你知道我娘是谁,你知道我爹是谁——你什么都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