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那眼神让我心里发酸。
“我宁愿不是,”我说,“我宁愿就是个孤儿,就是个说书的。我娘等了一辈子没等回来的人,跟我有什么关系?太后是我姨母,跟我有什么关系?萧衍养过我,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我说着说着,眼眶忽然酸了。
洛闻舟伸出手,把我揽进怀里。他的怀抱还是凉的,可那凉意现在只让我觉得安心。我把脸埋在他胸口,闻着他身上那股凉丝丝的、像是深山里的雾气的味道。
“你不记得,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可他们记得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萧衍记得。他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,记得你娘讲的那些故事,记得你爹临死前把他叫过去,托他照顾你。他找了你很久。找到的时候,你已经是我的人了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他那天晚上来茶楼,不是来杀人的。是来看你的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那三个刺客,是他的人?”
他点点头。
“他想把你带回去。可他没想到你会对我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他没想到我会对洛闻舟那么亲近。没想到我会给洛闻舟取名叫小白,没想到我会天天跟洛闻舟在一起,没想到我会喜欢上洛闻舟。
“他那天晚上,”我说,“在巷子里……”
“他在。他听见你喊他了。他本来想出来的,可我没让他出来。”
我看着洛闻舟的眼睛。
“你故意的?”
他没否认。
“我想让你想起来,”他说,“不是他告诉你,是你自己想起来的。我想让你自己选。”
我看着他。看着他那张斯斯文文的脸,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得深不见底的光。那点亮光里装着的东西,我忽然看懂了。
是怕。
他怕我想起来之后,选的人不是他。
我伸手,捧住他的脸。
凉的。滑滑的。我认识这张脸,认识很久了。从梦里,从那些碎片里,从这双眼睛看着我的每一刻里。
“洛闻舟。”我叫他的名字。
他看着我。
“我要是想不起来呢?”
他没说话。
“我要是一直想不起来,”我说,“一直不记得萧衍是谁,一直只记得你,一直只把你当我师父、当我丈夫——你还要我吗?”
他的眼睛动了动。
那点亮光忽然亮了起来,亮得晃眼。
“要。”他说。
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我笑了。
然后我凑上去,亲了他一下。
尾声·三人行
后来,茶楼还是那个茶楼。
门口那副旧对联没换,门帘还是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,后院那间杂物间也还是那么大——只不过现在住着三个人。
挤是挤了点,但也能住。
早上起来的时候,通常是洛闻舟先醒。他会轻手轻脚地下床,去前头生火烧水,把茶楼的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来。等水烧开了,他再回后院,把我从被窝里捞出来。
“乖徒弟,醒醒。”
他的声音在耳边,温温的,带着点笑意。我闭着眼睛往他怀里拱,被他笑着揉了揉头发,然后放到床边坐着。
萧衍就睡在另一头。
他睡得沉,洛闻舟进来出去的动静吵不醒他。可我一坐起来,他就醒了。他睁开眼睛看我,眼睛还是那么亮,亮得像只猫。
“早。”他说,声音哑哑的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发我的呆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说书还是我说。茶楼里的客人还是那么多——冲萧衍来的那些姑娘媳妇们,现在也习惯了听我说书。她们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我,偶尔交头接耳几句,大概是在议论我们三个的事。
议论就议论吧。反正也没人敢当面问。
有时候我会做梦。梦里那些碎片越来越清晰了——萧衍教我写字的样子,他站在雪地里等我的样子,我跑过去扑进他怀里,他笑着接住我。
还有洛闻舟。
梅花树下的吻,书房里的耳鬓厮磨,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字,我在旁边偷偷看他的侧脸。
醒来的时候,他们两个都在。
一个在左边,一个在右边。
有时候是萧衍先发现我醒了。他会凑过来,在我额头上碰一下,轻轻的。有时候是洛闻舟,他会把手伸过来,握住我的手,凉丝丝的。
我就那么躺着,左边看看,右边看看,心想:这日子,好像也不赖。
那天晚上,我在后院乘凉。
月亮很圆,白白地挂在天上。我坐在廊下,靠着柱子,闭着眼睛听蛐蛐叫。
脚步声。两个方向。
一个从左边来,轻得几乎没有声音——萧衍。一个从右边来,不急不慢的——洛闻舟。
他们在我面前站定。
我睁开眼睛,看看左边,看看右边。
月光底下,两张脸都好看。萧衍的眼睛亮亮的,像藏着星星。洛闻舟的眼睛深些,可那深处也有光,温温柔柔的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他们对视了一眼。
然后萧衍开口:“阿言,我想起来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想起来什么?”
“小时候的事。”他在我旁边坐下,侧头看着我,“你刚来我府上的时候,才这么高。”他比了比,“瘦瘦小小的,什么都不记得,就知道哭。我哄你,给你讲故事,你听着听着就不哭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,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。
“后来你慢慢长大了。你开始问我,你爹去哪儿了,你娘长什么样。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。我就跟你说,你娘是个很好看的姑娘,你爹是个很好的人。你信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再后来你跑了。我找了你很久。找到的时候,你已经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