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她满身是血,倒在梅花山庄的山门口。
那天下了很大的雪。他本来不该出门的——他向来不喜欢冬天,不喜欢这种冷到骨子里的天气。可鬼使神差的,他推开门,走到了山门口。
然后他就看见了她。
瘦瘦小小的一个人,蜷在雪地里,身上的血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把她翻过来。
那张脸脏兮兮的,全是血污和泥巴。可他还是看清了。
很年轻。很小。也许十五六岁的样子。闭着眼睛,嘴唇发白,呼吸弱得像随时会断掉。
他把她抱起来,抱回山庄里。
他给她治伤。那些伤口很深,有几道差点要了她的命。他守在床边,守了三天三夜,看着她一会儿发烧一会儿发冷,看着她眉头紧皱,看着她嘴唇翕动,像是在喊什么。
第三天夜里,她喊出声了。
“萧衍——”
他正给她换药,手顿了一下。
萧衍。
他当然知道萧衍是谁。当朝七皇子,当年那桩旧事的主角之一。那个害得她爹流落在外十年、害得她娘等到死的男人。
他低头看她。她还昏迷着,眉头皱得很紧,嘴唇还在动,还在喊那个名字。
他忽然就不想让她醒过来了。
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他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做。可那个念头落进心里,像一颗种子,悄悄地生了根。
她醒了。
睁开眼睛的那一刻,她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茫然。
然后她又喊了一声:“萧衍?”
他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叫洛闻舟。”
她愣住。
“洛闻舟?”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然后皱起眉头,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。最后她放弃了,摇了摇头,“我不认识。”
“你刚才喊的是萧衍。”
“萧衍?”她又皱了皱眉,“那是谁?”
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不记得萧衍,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为什么会浑身是血地倒在雪地里。
那一刻,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松动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她想了很久,最后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还记得什么?”
她又想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,说了一个故事。一个刀客的故事。漠北的刀客,等了十年的女人,青色的棉袄,没有等到的归来。
她说得很慢,磕磕巴巴的,可那些话落进他耳朵里,像一把小锤子,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上。
他知道这个故事。
他当然知道。
三十年前,青溪镇上最好看的姑娘,等一个男人等了十年,等到死。那个男人是他曾经的护卫,后来成了萧衍的死士。那个姑娘有个女儿,那个女儿现在就躺在他床上。
他看着她的脸。看着她说故事时微微发亮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:如果她永远想不起来,就好了。
这个念头第二次落进他心里,比第一次更深,更沉。
他开始教她识字,教她读书,教她说书。
她很笨。学得很慢。一个字要教很多遍才能记住,一段书要练很多遍才能说顺溜。可她不气馁,一遍一遍地练,练到嗓子哑了也不停。
他看着她的样子,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有一天,她在院子里练说书,练的是那个刀客的故事。他站在廊下听,听着听着,忽然走上去,从后面抱住她。
她吓了一跳,回过头看他。
他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。
然后他低下头,吻了她。
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。她愣在那里,没有推开他,也没有回应他。只是愣愣地看着他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吻完,他松开她。
“洛闻舟……”她喊他的名字,声音有点抖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……”
他没回答。他只是伸出手,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。
“因为你好看。”他说。
那是他这辈子说的第一个谎。
不是因为她好看。是因为他想把她留下来。想让她再也走不掉。想让她永远都只看着他一个人。
他成功了。
他们成了亲。拜了堂。有了婚书。她成了他的妻子,名正言顺的,谁也抢不走的那种。
那三年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三年。
她每天在他身边,醒来就能看见,睡着之前还能看见。她给他做饭,给他缝衣服,给他讲那些从她娘那儿听来的故事。她喊他师父,喊他夫君,喊他洛闻舟。
她再也没有喊过那个名字。
萧衍。
他以为她忘了。他以为那些事就这么过去了。他以为她能在他身边待一辈子。
然后她跑了。
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跑。也许是那天他喝多了,说了什么不该说的。也许是那天他太忙,没顾上陪她。也许只是她忽然想起来了什么。
反正她跑了。跑的时候摔了一跤,磕破了头,流了很多血。
他找到她的时候,她已经不在了。只剩下一摊血,和一条通向远方的路。
他找了两年。
七百多个日夜。他从梅花山庄找到江南,从江南找到京城,从京城找到这个偏僻的小镇。
找到的时候,她在说书。
站在一张破旧的红木桌后面,磕磕巴巴地说着那个刀客的故事。台下稀稀落落坐着几个茶客,没人认真听。
他站在门外,看着她的侧脸。
她还是那个样子。瘦瘦小小的,眉眼还是那么好看。只是人瘦了一圈,眼底带着疲惫。
他想冲进去,把她抱进怀里。他想告诉她,他找了她两年,想得快要疯了。他想问她为什么跑,为什么不告而别,为什么要让他找这么久。
可他没有动。
因为他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,穿着灰扑扑的短褐,腰里别着一把刀。那个人在看她,眼睛一眨不眨,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。
他认得那张脸。
萧衍。
当朝七皇子。她娘等的那个人的人。她小时候养过她的人。她昏迷的时候喊过的名字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萧衍,看着萧衍看她的眼神。
那一刻,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她跑,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。是因为她想起来了。想起来她等的人不是他,想起来她真正该在的地方是哪里。
可她明明是他的妻子。
拜过堂的。有婚书的。睡了三年的。
她凭什么跑?
他站在门外,看着萧衍站起来,看着她抬起头,看着他们四目相对。他的手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。
他没有进去。
他等着。等着看会发生什么。
后来的事他都记得。萧衍接近她,她没有认出他来。萧衍留在她身边,她给他取名叫小白。萧衍夜里偷偷亲她,她一无所觉。
他看着这一切,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,紧得快要断了。
他没有揭穿萧衍。他也没有告诉她真相。他就那么看着,看着他们相处,看着她对萧衍笑,看着她给萧衍买靴子,看着她晚上睡着的时候,萧衍偷偷溜进她的房间。
他要让她自己想起来了。
想起来了,然后选。
选他还是选萧衍。
如果她选萧衍,他就放她走。如果她选他,他就带她回去,再也不让她离开。
可如果她两个都选呢?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两个都选?
她是他的妻子。名正言顺的妻子。怎么能让别人分享?
可那个人是萧衍。
她昏迷的时候喊过的名字。她小时候养过她的人。她娘等的那个人的人。她爹用命护过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