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砚斋的深夜,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微响。
朱瞻忌立在重叠的折枝牡丹屏风后,大半个身子隐没在浓稠的阴影里。他身上披着一件玄狐皮的大氅,即便屋内银炭烧得极旺,那股自骨缝里透出来的寒气依然让他显得萧索而病态。
他微微屏息,修长苍白的手指搭在屏风木架上,指甲因用力而透出几分惨淡的青色。
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蝉翼纱,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案几前的魏珍。
魏珍没穿那身累赘的媵妾华服,只着了一件牙白色的交领中衣,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素净的木簪堪堪挽住,几缕碎发顺着她低垂的颈侧滑落,勾勒出一道清冷而优美的弧度。
她面前摆着的那枚玉佩,正是早先从内库拨出来的“岁寒三友”羊脂佩。这本是皇祖当年随身之物,可惜在入库时遭了磕碰,中心那一枝寒梅竟横生了一道肉眼难辨的裂纹。
在朱瞻忌眼中,魏珍此时的神态极其古怪。
她闭着眼,指尖轻缓地摩挲着玉石的纹路,仿佛那不是一块冰冷的顽石,而是一个正在低声诉苦的活物。
烛火摇曳,将她的影子投射在雪白的墙壁上,影影绰绰,竟生出几分羽化登仙的破碎感。
“暴殄天物。”朱瞻忌在心里冷冷地评价。
可随后的动作,却让他那双阴郁的凤眼猝然凝固。
魏珍缓缓睁开眼,眸中清冷如雪,她似乎是下定某种决心,反手拔掉了发间的木簪。满头青丝如墨瀑般倾泻而下,在烛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她竟然从那如丝绸般的长发中,精准地抽出了一根极细、极韧的发丝。
朱瞻忌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他看见魏珍将那根发丝绕过指尖,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手法,试图将其引入玉佩那道细微到极点的裂缝中。
这是极为考究的“发绣固石法”,失传已久,非顶尖工匠不能为之。
她屏息凝神,汗珠顺着她的鼻尖沁出,悬而未落。
在那一刻,朱瞻忌突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颤。
他一直觉得魏珍是个异类。
她冷静得不似这大明宫廷里的人,即便命悬一线时,那双眼里也只有对金石的执着。他原本想等她修好了东西,再一点点剥开她的皮肉,看看她到底藏着怎样的算计。
可现在,看着她为了修复一块死物,竟不惜动用自身的发丝,那股专注到近乎圣洁的职业感,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——“非占有式”的欣赏。
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太陌生了。
他习惯了毁灭,习惯了将美丽的东西揉碎在掌心看它们哭泣。可看着此时的魏珍,他竟然破天荒地生出一种念头:若是此刻惊扰了她,那根发丝断了,这人间似乎便少了一抹难得的绝色。
她比那些冷冰冰的金子,确实要耀眼得多。
然而,这份静谧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魏珍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,那种透支异能后的虚脱感排山倒海般袭来。她的身形晃了晃,手中的银镊子掉落在石砖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尖鸣。
“唔……”
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,软绵绵地朝着一旁的矮几倒去。
朱瞻忌几乎是本能地跨出了屏风。
“魏珍!”
他声音嘶哑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。他的步履由于长年病弱而显得有些虚浮,玄狐大氅带起一阵凛冽的风。
他在她彻底跌落在地前接住了她。
魏珍并未完全陷入昏迷,她半睁着眼,瞳孔涣散,长发交缠在两人的衣襟间。她像是陷入了某种深层的梦魇,原本清冷的面容此时布满了无助的脆弱。
“……师兄……”
她呢喃着,嗓音微弱如蚊蝇,却带着一种朱瞻忌从未听过的、浓烈到近乎卑微的眷恋。
“快跑……带仪器……师兄……”
朱瞻忌那双原本溢出一丝关切的凤眼,在听到“师兄”这两个字时,骤然凝结成了万丈冰渊。
师兄?
那是谁?
在大明的礼法里,并无这般称呼。是她那罪臣家宅里的旧相识?还是这深宫禁苑外,某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?
一种扭曲的怒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妒忌,瞬间吞噬了他那点怜悯。
“魏珍,你给孤睁眼!”
他低吼着,手指死死扣住她的肩膀,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,“看着孤!谁是师兄?你肚子里到底还藏了多少奸情?”
魏珍没有回应,她只是痛苦地摇着头,泪水顺着眼角滑落,打湿了朱瞻忌那昂贵的月白衬里。
“求你……别走……”
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朱瞻忌的衣襟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那种依赖的姿态,像极了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。
朱瞻忌冷笑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戾气。
“想要孤不走?好啊。”
他试图一把将她抱起来。
他想将这个满嘴胡言的女人带回他的寝殿,锁在最幽深的铁笼里,用最严酷的手段拷问出那个“师兄”的来历。
可他忘了,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在鬼门关前徘徊的活死人。
猛然发力之下,他胸腔内一阵气血翻涌,嗓眼瞬间泛起一股腥甜。那股久违的无力感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上来,他的膝盖一软,整个人非但没能抱起魏珍,反而抱着她一同跌向了侧后的沉香木软榻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