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了探花,就再也不用住在这样的小客栈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,便有礼部的官员登门,送来新科进士的服制、告身文书,还有一行人端着的箱子,那是给新科进士的“安家费”。官员上下打量着这间逼仄的屋子,目光中有着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沈探花,这地方……委屈您了。礼部早有安排,过两日就为您安排新的住处。”
沈离拱手道谢,神色淡然。
官员走后,有陆续有人登门拜访。有同科的举子前来道贺,有京城的富商想要攀附,有牙行的人来兜售宅子,甚至有媒婆上门———都被沈离一一婉拒。直到天黑才终于清静下来。
沈离坐在桌前,看着面前的那一叠文书。告身、路引、籍册,每一份上面都写着“沈离”两个字。从今往后,她就是真真正正的沈离了。朝廷认可、天下皆知的———沈离。
“公子”沈伯端着一盏热茶进来“明日还要去礼部领官凭,早点歇息吧。”
沈离点点头,端起茶盏。茶依旧是平日里喝的那种粗劣的茶叶,可今日喝起来,格外熨帖。
“沈伯”沈离略带欣慰的表情忽得一转,问道“你说,那些人……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了?”沈伯楞了一下,随即便明白她说的“那些人”是谁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摇头说:“公子这些年深居简出,从不见外人。况且您同小时候的模样也变了不少。”
沈离没有说话。她知道自己变了不少。14岁时的沈清辞,是个娇养在深闺的小姐,爱穿鹅黄的裙子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在花园里扑蝴蝶。而现在的沈离,二十一岁,清瘦寡言,眼底有化不开的沉郁。可她还是不放心。
“沈明川现如今是什么官职?”她第一次在沈伯面前直乎二叔的名字。沈伯沉默了一下。“户部侍郎,从三品。”
沈离目光幽远,三年前她父亲是大理寺少卿,正四品,惨遭灭门,而她的亲叔叔却一路高升,已经是从三品的户部侍郎了。踩着亲哥的骨肉,爬得飞快。
“沈伯”沈离说:“我想去看看他。
“公子!”
“只是看看,远远的看上一眼。我想知道,他看到我的时候,是什么表情。”
沈伯张了张嘴,想劝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起。
“沈伯,你说他会不会认出我,会不会将我当众拆穿?”
沈伯没有回答,沈离也没有再问。
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烛光,映出的影子煽动,衬得她的背影越发坚毅。
三日后,沈离正式入翰林院任职。
新科进士,一甲三人,直接入职翰林院。状元授翰林院修撰,榜眼和探花授翰林院编修。从六品的官,品级不高,确实天下读书人最眼热的位置———入了翰林院,便有了登阁拜相的资格。
沈离领了官凭,换了官服,由礼部官员领着第一次走进翰林院的大门。翰林院在皇城东南角,是一处幽静的院落,青砖灰瓦,古槐参天,廊下挂着鸟笼,有老翰林学士在廊下下棋。清净悠闲,乍一看不像朝廷衙门,倒像是某处清修的道观。
“沈编修这边请。”领路的官员将她引到一间值房前,“这是您当值的地方,同僚们都在,您进去认认人。”
沈离推开门,只见值房里七八个人,回头望向她。一见人,纷纷看向她,有人笑着拱手:“沈探花来了,久仰久仰!不愧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,果然相貌不凡,仪表堂堂。”
沈离一一谢过还礼,在心里默默记住每一张脸。
“沈兄”一道略带轻蔑的声音传来。沈离循声看去,是一张熟悉的面孔。钱宁,同她一同科考的考生。春闱时坐在她斜后方,考完试出来非要拉着她“探讨学问”。她敷衍了几句,他却不依不饶,最后是沈伯过来才把她“救走”。
“钱兄”她淡淡点头“幸会。”
钱宁并未考中,仗着父亲在朝中任职,在京中结交权贵。被安排为官。
“沈兄真是深藏不露啊!”钱宁上下打量着,说:“春闱前我就瞧出,沈兄绝非池中之物!果然,被陛下赞赏‘容貌过人’,一举中了探花,这大家寒窗苦读,倒是不如沈兄生的瘦弱柔美的身姿来的轻松啊!”钱宁得知沈离高中探花,打听出住处想前去巴结,结果去了一看,住在如此寒酸之处,听闻出身寒微,父母双亡,心中升起一阵鄙夷。
“哪里哪里,依我看倒不如钱兄生的好,有个江南盐商的母亲,即使才不出众,依旧可以入朝当值。”沈离依旧一脸和气,笑着说。
“你竟敢……”
“户部侍郎沈大人到!”
沈离的瞳孔,微微缩了一下。
众人纷纷起身,有人低声议论“沈大人怎么来了?”
一个沈离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走了进来。他伸着三品绯色官服,身形微胖,面容和善,嘴边依旧是熟悉的笑容。走进来的时候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了沈离身上。
沈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她看着那张脸,没有分毫变化,还是那样———让人想上去撕碎的温和。
三年前,这个人来她家和父亲彻夜长谈,父亲送他出门时还笑着说:“二弟,过两日咱们兄弟好好喝一杯。”三天后,沈家长房满门被灭。
“这位就是新科的沈探花吧!”
沈明川的声音将她拉回来。他已经走到她面前,含笑看着她,目光里有关切,有欣赏,还有一丝沈离说不清那是什么的东西。
“沈离…”沈明川念着这个名字,忽然笑了,“好名字。江南沈家倒于我是同宗。说来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