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U盘是银色的,很小,他平时挂在实验室抽屉的钥匙扣上。
他醒过来之后让小李去找过,抽屉里没有。
钥匙扣上只有钥匙。
U盘去哪了?他不知道。
也许在他被袭击的现场——如果那天他随身带了的话。
也许在公寓里某个他忘了的地方。
也许根本没有带出去过,是抽屉里的钥匙扣被人动了。
他不确定任何一种可能。
他只确定一件事:那个U盘他找不到了。
坐了两个多小时,痉挛来了一次,他攥着扶手等过去,没出声。
灼华在隔壁睡了。
等痉挛过去,低头看见裤子湿了一小片。
他去卫生间换了条裤子,回来继续看那张驳回通知。
赵鹏。
一个专案组经办人,把一桩他杀案降级封存,总得有理由。
他想不出理由。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他关掉屏幕,推着轮椅回了卧室。
姜灼华的项目到了最关键的交割期,忙得脚不沾地,早上八点要跟新加坡团队开早会,晚上要跟美国资方复盘到后半夜,连轴转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。
可她再忙,也没断了和陆今野的联系。
早上出门前,她会买他爱吃的,热乎的豆沙包和豆浆,放在他办公室桌子上,发一条微信告诉他,不多说别的,只一句“趁热吃,我去开会了”;中午午休的二十分钟,她会打个视频电话过去,只是把镜头对着自己的盒饭,笑着跟他说“今天食堂的菜太咸了“,看着他吃完午饭,才匆匆挂了电话去忙;晚上哪怕忙到后半夜,她也会开车绕到他公寓楼下,看一眼他卧室的灯灭了,才放心离开。
她从不会 24 小时围着他转,却把所有的细心,都藏在了这些看不见的琐碎里。
陆今野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他依旧话不多,却不再像以前那样,只会被动地接受她的好。
早上她的微信过来,他会回一句【路上小心,开会别太累】,会把她买的豆沙包留一半,等她晚上过来,用蒸锅热好,放在她面前;她开视频电话的时候,他会悄悄记下来她爱吃的菜,等她忙完的间隙,坐在轮椅上,在厨房一点点学着做,哪怕切菜的时候,因为久坐腰腹发僵,刀晃的切到了手,也只是悄悄用碘伏消了毒,贴个创可贴,等她来的时候,把一碗热乎的番茄鸡蛋面推到她面前;她开会的时候,他会算好时间,给她温好蜂蜜水,放在保温杯里,等她想喝的时候,刚好能入口。
他没法站着给她遮风挡雨,可他坐在轮椅上,也想给她一点点能落脚的踏实。
那晚泡脚的窘迫,他没再提,却悄悄翻了康复师给的手册,把 截瘫患者会触发膀胱反射的穴位,一个个标了红,记在了心里。
不是怪她,是怕自己再一次失控,再一次在她面前,把那点可怜的体面摔碎。
可他也清楚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不再像以前那样,在她面前,连轮椅晃一下都要紧张半天;不再像以前那样,去卫生间做护理,一定要把门锁得严严实实,生怕她听见一点动静;不再像以前那样,哪怕腰僵得厉害,也硬撑着不肯在她面前调整姿势,怕她看出自己的不便。
他开始慢慢习惯,身边有这么一个人,看得见他所有的残缺,却从不会把他当一个需要被同情的残疾人。
第三天晚上,姜灼华忙完项目的终审出差回来,终于能歇口气,拎着行李直接来了他的公寓。
她进门的时候,陆今野正坐在阳台的轮椅上,给那排多肉浇水。
看到门口闪亮的门铃提示光带,他操控着轮椅转过身,看着她一脸疲惫,眼底却亮着光,喉结动了动,轻声说:“忙完了?”
“嗯,终于告一段落了。” 姜灼华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,走过去,蹲在他的轮椅面前,仰头看着他,笑着说,“陆老师,我申请放个假,明天陪你去实验室,行不行?”
以前她去实验室,都是顺道看看他,从来不会说 “陪你”。
陆今野的耳尖微微泛红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,点了点头,说了声:“豪。”
那晚姜灼华还是回了自己的公寓,不是不想留,是她太懂他了。
他心里的那道坎,还没完全跨过去,她不能逼他,只能陪着他,慢慢来。
只是她走的时候,陆今野忽然叫住她,操控着轮椅跟到门口,看着她,轻声说:“明天早上,别买早点了,窝给里煮面。”
姜灼华笑着点头,眼里的光,比窗外的月亮还亮。
第二天早上,陆今野煮了番茄鸡蛋面,卧了两个溏心蛋。
姜灼华吃得一脸满足,坐在副驾上,拍了拍他,一脸兴奋:“陆老师,你这手艺,不去开面馆可惜了。”
陆今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很,他开的是改装过的无障碍车,全部用手控操作,截瘫三年,他依旧能把车开得又稳又平,这是他为数不多的、能维持自己体面的方式。
他侧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,没说话,耳尖却红了。
到市局的时候,刚过八点。
小李早就在实验室门口等着了,看见他们过来,一脸为难地凑过来,先看了一眼陆今野,又看了一眼姜灼华,小声说:“陆老师,门口有个老太太,等了您快一个小时了,说是有个案子,非要找您不可,怎么劝都不走。”
陆今野皱了皱眉,操控着轮椅停住,点了点头,让她进来的意思。
没过两分钟,小李就把人领了进来。
陆今野正对着显微镜,调整目镜,感觉到人影晃动,抬起头。
先看见一双沾了泥的黑布鞋,再往上,是个快八十岁的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脊背弯得像张拉满的弓,怀里死死攥着个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包,指节都攥青了。
老太太走到他工作台前,没急着说话,先特意弯下腰,把脸凑到他能看清口型的距离,语速放得特别慢,虔诚的望着他:“您就是陆法医?”
来之前她肯定托村里的年轻人打听过了,这位陆法医耳朵听不见,得看着嘴型才能懂话。
陆今野点点头,伸手把耳边的助听器往里推了推,示意她坐。
老太太没坐,抖着双手打开怀里的布包,先掏出来一叠黄得发脆的纸:二十年前的尸检告知单、派出所的案件接报回执、积案说明,纸边都被摸得起了毛,翻得快烂了。最后她拿出一张卷了边的一寸黑白照片,轻轻放在他台面上。
照片上是个十九岁的姑娘,扎着高马尾,眉眼弯弯的,笑起来有点怯生生的,眼里亮得像山里刚冒出来的泉水。
老太太枯瘦的手指轻轻按在照片上,手背上的青筋凸得老高,松垮的皮挂在骨头上,全是岁月磨出来的褶子。
“这是我闺女,田小燕。二十年前没的,走的时候才十九。”
她声音稳得很,可眼眶眼看着就红了,
“当年警察查了大半年,没找到凶手,死因也没定下来,案子就搁住了。这二十年,我把能跑的地方都跑遍了,没人能查。后来听人说,陈烬那个压了好多年的老案子,都是您从骨头里找着线索破的,陆法医,我求您,帮我闺女查查,行不行?”
陆今野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很久。姑娘的笑太干净了,像二十年前没被污染的山风,永远停在了十九岁。
他抬眼看向老太太,喉结动了动,快速的打了几个字:【阿姨,我试试。】
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砸在了台面上,在泛黄的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往前凑了凑,双手紧紧握住他放在台面上的手,冰凉的、全是褶子的手,抖得厉害,攥了好半天才松开,又从布包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。
盖着市局物证专用章的尸检报告复印件,边角都被磨得打了卷。
“当年给我闺女做尸检的法医,按规矩留了她一小段肋骨,就是断了的那根,封在市局物证库里了。我问过管档案的警察,说只有您这种办案的法医,开了正规委托,才能调出来。”
老太太擦了擦眼泪,“这二十年,我什么都没敢扔,就等着有一天,能有人帮我闺女说句话。”
陆今野接过那张纸,指尖拂过上面模糊的红章。
这里面包着的,是一个母亲熬了七千三百多天的执念,是一个姑娘停在十九岁的、没喊出口的救命。
他抬眼看向老太太,点了点头,【您放心,我一定尽力。】
小李把老太太送出去的时候,她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,对着陆今野和站在他身边的姜灼华,深深鞠了一躬。“谢谢你们,好人有好报。”
门轻轻合上,实验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