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了足足五六分钟,他才深吸一口气,拿起操作台角落一部造型老旧的黑色电话听筒。这部电话没有拨号盘,只有一根独立的线路。
他按下唯一的通话键,等待音响了四下,那边被接起,没有问候。
“数据收到了,”陆岩清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却比平时快,透着一股克制的急切,“样本质量比前几次高得多……代谢通路非常典型,神经适应性反应的图谱也……我马上就可以开始逐项比对分析。”
听筒里传来模糊的、电子处理过的声音,说了句什么。
“人手?”陆岩清轻轻嗤笑一声,目光仍粘在屏幕上跳动的曲线上,“当然是我一个人处理。核心数据知道的人越少越好……毕竟,已经有过一个不懂事的学生了。”
听筒里那失真的声音又说了些什么,陆岩清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。
“滨海一医?”他缓缓反问,身体向后靠进椅背,终于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,投向实验室冰冷的墙壁,仿佛能穿透阻隔,看到很远的地方,“最近风头很劲的医生……”
陆岩清沉默下来。听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底噪。
一些遥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:
第一次听见“夏息宁”这个名字,是在老师办公室的门外。
那时他刚读博二,来找老师讨论开题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老师的声音,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、一种近乎小心的温和:“……他状态不太好,我下周得过去一趟。你帮我盯着实验室。”
陆岩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没敲门,转身走了。
后来他陆续从别人嘴里拼凑出这个名字:老师从法国带回来的年轻人,身体不好,不常出现在学院。有人在食堂见过,说长得很特别,头发颜色很浅,不怎么说话,吃完就走。
再后来,那个人出现在老师身边——二十二岁,比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安静,站在老师身后,像一道影子。
老师介绍他时说的是“息宁”,没有姓,语气熟稔得像叫了很多年。
陆岩清伸出手,对方的手握上来,很快就松开。那双浅色的眼睛里,带着礼貌而疏离的笑。
他当时想:这个人,老师藏了这么多年,终于肯让我们见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不是“藏”,而是“护”。
院士办公室里总是多准备一份的茶点,不是给来访的客人,是给那个偶尔才来的人。那杯茶永远放在老师办公桌左手边,那个位置离窗最近,阳光最好。
深夜书房亮着的灯,和隐约传来的、耐心的低语。有时是讲论文,有时只是闲聊。陆岩清有一次去办公室取落在桌上的资料,隔着门听见里面的笑声。很轻,是他从未听过的、老师真正放松时的笑。
学术会议前夕,老师只因电话里那人的声音“听起来不太对”,就毫不犹豫地推迟行程,亲自驱车前往……
所有这些,当年乔远山都有看似合理的解释:他“身体不好,需要更多关照”;他“身世特殊,值得补偿”;他“天赋独特,需要因材施教”。
陆岩清信了很多年。
直到老师走后,所有资料都被回收或销毁,他才开始想一个问题:如果只是普通学生,为什么要销毁得这么干净?
那个人后来淡出学术圈,转入临床。有人说是他自己不想做了,有人说是因为老师不在了。陆岩清没问过,也没人再提。
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直到几天前,“数据库”的人发来一张监控截图,说是“可疑人员”,让他辨认:画面模糊,浅发、黑色大衣,身形挺拔。
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时隔多年,他又出现在陆岩清的视野里,出现在一个和“宝石”有关的地方。
为什么?
无数次萦绕在耳边的问题再次响起,固执地、无解的、不撞南墙不回头。
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出现在滨海?
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课题?
为什么……在老师向来讳莫如深的方向上,他表现得如此熟悉?
陆岩清盯着屏幕上那些数据,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下午——第一次见面时,那双浅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,像隔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玻璃。
他现在知道那层玻璃是什么了。
是老师。
老师站在他们之间,挡了一辈子。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陆岩清最终对着听筒说道,语气恢复了平静,甚至平稳得有些过头,“我会留意。数据我会尽快分析,有结论再联系。”
他没等对方回应,便干脆地挂断了电话。
实验室重归寂静,只有机器散热风扇发出低微的嗡鸣。
屏幕上,那些代表着另一个生命体极端痛苦与异常适应的曲线,依旧不知疲倦地起伏跳动。
陆岩清摘下眼镜,用指尖用力按了按酸涩的鼻梁。再抬眼时,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。
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入眼前的数据海洋,仿佛刚才那通电话,和随之掀起的疑虑从未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