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什么时候,瓷砖的缝隙里渗出了暗红色的东西。
一丝一丝,沿着缝隙的纹路慢慢洇开,像打翻的颜料渗进宣纸。被水一冲,那些红色就淡了,散了,混进流向地漏的水流里。但很快又渗出来,新的压着旧的,一缕一缕,细细密密。
殷安顺着那些纹路,一点一点抬起头。
镜子。
浴室的镜子很大,几乎占了整面墙。此刻镜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,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雾蒙蒙的一片白。
但就在那片白里,隐隐约约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是轮廓。是人形的轮廓。贴在镜子的那一面,隔着水汽,静静地看着她。
殷安没有动。
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影一点一点清晰起来。水汽滑落的地方,露出一张脸。青白的,肿胀的,像在水里泡了太久。眼睛的位置是两团漆黑,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只有两个黑洞,直直地对着她。
身后,有什么东西贴近了她的后颈。
冷的。湿的。带着泥土腐烂的气息。一丝一丝,拂过她颈后的皮肤。
她听见了呼吸声。
极轻,极慢,像某种东西故意压着动静,不想让她发现。但此刻,那呼吸声就在她耳边,近得几乎贴上她的耳廓。
殷安看着镜子里那张脸。
那张脸就在她身后,紧贴着她的肩膀,对着镜子里的她,缓缓勾起嘴角。
它笑了。
殷安也笑了。
她转过身。
浴室的雾气很浓,浓得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。但在雾气里,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面前,近在咫尺,近得她一伸手就能碰到。
她没伸手。
她就那么站着,直直地看着面前那团看不清的雾气,嘴角还挂着笑。
“就这?”她说。
雾气没有动。
“我等了三天,你就给我看这个?”
雾气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,像什么东西在收缩,在后退。
殷安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甚至带着点笑意,“那个老东西要回来了。我一个人待在这房子里,等他回来。三天,整整三天,但我等不到三天,但他大概会提前回来。”
雾气在颤抖。是真的在颤抖,像被风吹散的烟,一点一点变得稀薄。
“你猜我为什么还待在这儿?”殷安又问。
没有回答。
“我在想,”她说,“是等他回来收拾我,还是趁他回来之前,先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害怕。”
雾气忽然散了。
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抽离,那股湿冷的泥土气息一瞬间淡了下去。浴室里只剩下热水冲刷瓷砖的声音,还有她自己平稳的呼吸。
镜子上的水汽正在慢慢滑落,露出一面干净的、空荡荡的玻璃。
殷安站在原地,仰头看着那面镜子。
镜子里只有她自己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皮肤被热水烫得发红,眼睛亮得吓人。
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抹了一把镜面上的水珠。
“跑得倒快。”她说。
浴室的灯闪了一下。
她没理会,关掉花洒,拿过毛巾擦干身体,慢条斯理地穿上睡衣。
而那个三天后就要回来的男人,或许从一开始,就知道这里藏着什么。
他把她一个人丢在这栋阴森诡谲的别墅里,根本不是疏忽,而是……故意的。
推开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。
镜子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她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