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矢如雨。

第一波箭从四面射来的时候，沈司瞳已经拉着身边的两个姑娘往柱子后面退。保命符的金光在人群中接连亮起，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。

“别慌！”她压低声音，“往后退，不要聚在一起！”

姑娘们比她想象中镇定。也许是提前吃了定心丸，也许是保命符给了底气，也许是——事到如今，慌也没用。

尖叫声还在继续，但那些叫声里，有一半是演的。

沈司瞳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，去找姜乐。

姜乐正蹲在一张翻倒的案几后面，手里捏着几根银针，眼睛盯着门口。她没有看那些被保命符挡下的箭，她在等——等刺客冲进来。

箭雨停了。

然后是脚步声。沉重的、密集的、毫不掩饰的脚步声。

“来了。”姜乐轻声说。

第一批刺客冲进殿门。

他们穿着夜行衣，脸上蒙着黑布，手里的刀泛着冷光。他们的目光扫过满殿乱窜的人影，迅速锁定了目标——

“女眷”们。

按照命令，杀光所有女人。一个不留。

为首的刺客一挥手，十几个人同时扑出，刀锋直指那些缩在角落里的“女子”。

然后他愣住了。

那些“女子”……怎么都穿着男人的衣服？

他眨了眨眼，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
但那几个“女子”已经迎面冲了过来，手里还提着剑——那是公子哥们随身佩戴的装饰剑，本不该有多大的杀伤力，但在这种距离下，捅进去一样能要命。

“你们——”

刀锋相撞。

刺客的刀砍在第一个“女子”的肩膀上，那人惨叫一声倒地。但倒地的瞬间，刺客看清了他的脸——

齐家的小公爷。

男的。

“怎么回——”他的话没说完，另一把剑已经刺进了他的后腰。

他转过头，看见的是谢家那个嫡长子扭曲的脸。

“你们在干什么？！”刺客吼道，“我们是来杀女眷的！”

“废话，我们在帮你们！”谢景行吼道，手里的剑又捅深了几分，“这些女眷怎么这么能打——”

刺客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，又看了看谢景行那张愤怒的脸。

他眼中的谢景行，是一个穿着襦裙的、面目姣好的“女子”。

而谢景行眼中的他，也是一个穿着襦裙的、面目姣好的“女子”。

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。

然后同时骂了一声，继续砍。

殿内彻底乱了。

刺客们在追“女眷”，追上的却是自己人——或者说是端王的同党们。公子哥们也在追“女眷”，追上的却是刺客。

刀光剑影，血肉横飞，惨叫声和骂娘声此起彼伏。

但被杀的那些人，直到倒下都想不明白：为什么这些“女眷”这么能打？为什么她们穿着男人的衣服？为什么她们的力气这么大？为什么她们长了喉结？

姜乐蹲在案几后面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抽了抽。

“效果比我想象的好。”她低声说。

沈司瞳挪到她旁边，也蹲下来。

“你确定他们看到的全是女人？”

“确定。”姜乐说，“我亲自试过药。给一只公猫喂了，它追着另一只公猫叫了一整天。”

沈司瞳沉默了一瞬。

“……你为什么要给猫试这个？”

姜乐没回答，因为一个刺客踉跄着倒在她们面前，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们。

他的目光在沈司瞳脸上停了一瞬——他看到的是一张男人的脸，虽然五官清秀，但确凿无疑是个男人——然后移开，继续寻找“女眷”。

沈司瞳看着他爬走，忍不住问：“他为什么不砍我们？”

“因为我们是‘男人’。”姜乐说，“他的任务是杀女眷，不是杀男人。你猜他现在满脑子在想什么？”

沈司瞳想了想：“‘女眷都去哪儿了？’”

“对。”姜乐说，“他看到的全是男人，一个女眷都没有。他要么怀疑自己的眼睛，要么怀疑情报，要么怀疑人生——但无论如何，他不会砍你。”

远处传来一声惨叫。

沈司瞳抬头望去，看见端王站在主位前，脸色铁青。

他身边的沈容烟缩在他身后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恐，手里攥着他的袖子，像是吓坏了的样子。

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
端王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。他在看殿内的混战，在看自己的人和自己的人互砍，在看他的布局一点一点变成笑话。

“住手！”他吼道，“都给我住手！”

没人听他的。

他的口令落在这群人的耳朵里，不过是女人的惊叫声罢了。

端王往前冲了一步，想冲进人群里阻止。

然后他踩到了一颗葡萄。

那是沈容烟一个时辰前摘的那颗葡萄。不知怎的，那颗葡萄从案几上滚落下来，恰好滚到端王脚下，恰好在他迈步的时候卡在他的靴底。

端王整个人往前扑去，脸朝下摔在地上。

沈容烟惊呼一声，蹲下去扶他，袖子里的手又轻轻在他背上抹了一下。

第二张倒霉符。

端王爬起来的时候，鼻血流了下来。

他来不及擦，因为一个刺客正朝他冲过来——不，不是冲他，是冲他身后。那个刺客在追一个“女眷”，而那个“女眷”正往端王这边跑。

端王认出了那个“女眷”：萧世子，他这一派的人。

“站住！”他冲萧世子吼道，“你往哪儿跑！”

萧世子看见了他，眼里闪过一丝惊喜——终于看见一个正常的人了！终于看见一个没被这场混乱影响的人了！

他朝端王跑过来。

身后的刺客也追过来。

然后萧世子绊倒了。

他绊倒的方式很奇怪——明明地上什么都没有，但他偏偏一个趔趄，整个人朝端王扑过去，手里的剑直直刺向端王的胸口。

端王侧身躲开，剑擦着他的袖子划过。

但那个刺客没有躲开。

萧世子的剑刺进了刺客的肚子。

刺客瞪大了眼睛，手里的刀砍下来，砍在萧世子的肩膀上。

两个人同时倒下。

端王站在那里，看着他们，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。

沈容烟又惊呼一声，冲过来扶他。

“王爷！您没事吧！”

端王推开她，目光扫过殿内。

混战还在继续。他的人在死，他的刺客也在死。他精心布置的局，他志在必得的杀招，现在变成了一场荒唐的闹剧。

怎么回事？为什么他的下属都不听他的话了？

他根本意识不到有人下了药，他的智商不够他考虑到这点，他更想象不到有一种药可以让人把男人看成女人，把女人看成男人。尤其是在他自己未受影响的情况下。

论智力，论能力，端王未必能比得过这些他看不上的女眷。只是恰好，他因为他的身份，地位，性别，轻易便拥有了这滔天的权势。

他猛地转过头，盯着沈容烟。

沈容烟迎上他的目光，脸上的惊恐一丝未变。

“王爷？”她轻声问，“您说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