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杰正巧下楼,他着白色衬衫,挥了挥手中文件夹:“补充协议我叫律师看过了,内容没问题,我等会儿去找工程队和施工队的负责人谈。”
关于土建工程延期的问题,秦敛没继续催进度,而是要求重谈付款方式。
原本的制式合同,采用行业惯例的阶段性结算方式,每完成一个节点,工程队和施工队拿一笔款。
现在秦敛要求改成按量计价。
施工的具体内容,被拆分得极为细致,工期时间折算成系数。同样的工作量,干得越快,拿钱越多,最高上浮原合同价的百分之三十。
庄杰对此仍然不放心:“之前让张勇给施工队头子塞钱,对方连运渣车都叫不来,现在给施工队涨工资,不是同一个意思吗?能行?”
“试试吧。”
秦敛从小活在生意堆里,三教九流都见过,深知威逼和利诱必须同时进行才有效。
他一边让庄杰重谈付款条件,另一边,让项目组的人放消息,如果施工队无法按期完成,就直接换人。
不是换施工队,而是跳过总包,拆项分包。
施工队里的包工头,最有价值的就是他手底下那批干活的人。偏偏这帮人,大多没社保,靠工地吃饭,今天若是工地停工,明天就跟别的工头去外省。
同样地,假如项目组向工人提供“现结”和“加价”的工作,工人必然愿意跳过包工头赚差价。
“施工队负责人一直托着不松口,无非就是想把工期拉长,让手下人持续有活。”秦敛说。
庄杰在体制内待久了,习惯的是开会、发函、督办、协调,按部就班推进流程。可秦敛不一样,他连协调会都省得开,直接拆利益,制定规则逼对方提高效率。
叶逢幸低头吃早饭,安静听着。
渐渐发现,秦敛处理问题的方式,这些年没变过。
他先确定结果,再反推过程,最后从规则手册中寻找对自己有利的条款。
叶逢幸想起秦晞曾经讲过的一件趣事。
秦敛上幼儿园那会儿,老师每天会给表现好的小朋友发小红花贴纸。谁胸口的小红花最多,谁就是当天最乖的小明星。
许多得到小红花的小朋友,放学时故意挺着胸口出校门,等长辈夸奖。
秦敛从没得到过小红花。
他觉得幼儿园的课堂无聊,还没有在工厂看叉车卸货来得有意思。至于小红花这种虚头巴脑的嘉奖,更是提不起半点动力争取。
秦敛回家后,严肃向秦雪松提出退学的想法。
秦雪松震惊了。
幼儿园就想退学,以后九年义务教育怎么办?
“幼儿园念不完,来厂里裁布都没人要。”
秦敛挨了一顿骂,被原封不动送回幼儿园,跟着老师折纸、唱儿歌、做游戏,过着日复一日的无聊生活。
直到有一天,秦敛看到小朋友们为了得到小红花,抢着举手回答问题,他突然灵光一现。
放学后,秦敛揣压岁钱,轮流跑了轻纺市场边上的好几家文具店,成功买到老师同款小红花贴纸。
秦敛心知肚明,这事不能被发现,于是隐蔽地给其他同学发小红花,发得比老师大方很多,同学都喜欢他,听他的话。
然而不久之后,就因为小红花通货膨胀而东窗事发。
秦雪松和俞乐安夫妇,没想到幼儿园就要被请家长,听了老师的话,哭笑不得,立刻保证没收秦敛的全部零花钱。
至此,小红花事件告一段落,秦敛在幼儿园老师严防紧盯中顺利升入小学。
叶逢幸从回忆中抽离时,唇角残留一丝很浅的、带着怀念的弧度。
餐厅里,秦敛和庄杰还在讨论付款方式的细节,叶逢幸的目光在秦敛的侧脸上停留。
无论从前还是现在,叶逢幸都得承认,秦敛在处理问题时展现的强执行力,很吸引人。
“那就这样,我先按条款谈,有了结果告诉你。”庄杰说完,朝叶逢幸笑了笑,“小叶,拜访那些织女的时候,多留照片,我写资料要用。”
叶逢幸轻点头:“明白。”
庄杰前脚离开,阿秀后一步撩开厨房门帘出来,单手端一只冒热气的斗笠碗,放到叶逢幸面前。
叶逢幸一怔:“我吃过早饭了。”
阿秀欲言又止,尽量不往叶逢幸肚子上瞄,“你昨夜喝米酒,还吹到风,这红糖鸡蛋不是早饭,是给你祛寒补身体的。”
鸡蛋是阿秀家里散养鸡下的蛋,纯天然不含激素,平日不少城里人向她高价收购,说是土鸡蛋营养更好。
小火煨得红糖水发稠,鸡蛋的甜香混合生姜的辛辣,让人光闻着都觉得胃里发暖。
在山寨妇女的思维里,女人怀了孩子,不能受寒,必须进补。
叶逢幸这两日中药喝得满嘴苦味,便没多想,在阿秀的注视下将这碗她特地开小灶熬煮的红糖鸡蛋吃干净。
阿秀欣慰地收起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