色彩随年龄增长日渐丰富。

在德国，她出现一种新的情绪，呈现灰白色。

灰白代表“空”。

每当大片灰白色笼罩叶逢幸心头，她的力气被抽走，精神状态疲惫而无望，对现存的所有人、事、物，全都失去兴趣。

这种情绪，行迹捉摸不定，常在不经意的时刻侵袭叶逢幸。

比如现在。

叶逢幸躺在床上失眠到深夜，近乎自虐地想，秦敛今晚夹枪带刺、不留情面的态度，才是符合情理的。

她是那个提分手的人，薄情寡义的人，亲手毁掉一切的人。

大四毕业季，秦敛接手家中生意，明市和绍兴两地来回跑。

秦雪松有意拓展业务，原本打算在距离较近的杭州注册新公司。秦敛怀揣私心，为了叶逢幸，最终说服他爸把注册地改为明市。

看似一切顺利向好，秦雪松投资的越南工厂，却猝不及防传来坏消息。

工厂最大的布料仓库夜里起火。

工厂着火这种事可大可小。秦雪松第一时间拨款给曾文宾，让他打点，封住当地媒体的嘴。可惜迟了一步，消息几乎一夜传遍行业。

几个为首的欧美大客户，以工厂存在严重安全隐患为由，单方面冻结订单。

银行得到停单消息，立刻落井下石，暂停授信。

制造业老板最怕现金流断裂，为了填越南工厂的窟窿，秦家不得不抵押国内资产，换取流动资金续命。

秦敛这辈子，没有为钱如此狼狈过。

秦雪松身体大不如从前，秦敛代替爸爸见银行、应付催款的供应商、约那些曾经主动巴结如今避而不见的合作方吃饭。

精心保养二十多年的白色卡罗拉，在二手车行被卖了一万块钱。

秦敛，乃至秦家，最艰难的时刻，叶逢幸提分手。

那天是曾文宾组的酒局，声称找到关系借私贷，秦敛替秦雪松参加。

叶逢幸在饭店门口，等到秦敛饭局结束，说有话和他讲。

秦敛的衬衫上带着烟酒混杂的味道。不知酒局里发生过什么，他的眼底氤氲化不开的戾气。但面对叶逢幸，秦敛尽力保持耐心和温柔。

直到叶逢幸慢吞吞地说，要出国读书，离开明市。

秦敛装不出笑容了。

心里最后一点珍视爱护的东西也在塌方，没有愤怒，只觉荒唐：“你从来没有留学的打算，现在突然说要走，让我怎么相信？”

叶逢幸抿了抿唇：“之前就在准备了，我叔叔找人给我开的介绍信。你家出事，你太忙，所以没告诉你。”

秦敛还是不信：“我最近真的很累，脾气可能也差。如果哪里做得让你不高兴，直接告诉我，别在这个节骨眼和我闹脾气行吗？”

“没有闹脾气。”叶逢幸顿了片刻，“我订了下个月十二号的机票。”

秦敛哑然。

他的生活突然漏洞百出，各个地方发洪水，堵都堵不住。

“行，继续读书也好。”秦敛问，“德国哪个州？什么学校？我有时间就去看你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

秦敛喉咙一紧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是，秦敛，我们分手。”叶逢幸避开秦敛锋利的眼神，“这顿餐我买过单了。另外，还有件事，我叔叔认识一些银行里的人，负责贷款业务。”

叶逢幸从包里取出名片递上前，“这是联系方式，你就说介绍人叫叶怀康。秦敛，分手是我对不起你，但你不要意气用事，名片上的人真的能帮到你。”

秦敛死死盯着叶逢幸，随手接下，名片上的抬头没扫一眼，干脆利落地撕成好几片。

叶逢幸永远记得秦敛最后看她的眼神。

自嘲、失望、寂冷。

融合在一起，连成铺天盖地的灰白色，成为令叶逢幸无比痛苦的新情绪。

叶逢幸到德国后，在当地新闻里，看到有关秦家越南工厂的新闻报道。

德国本地一家服装公司Mueller Fashion AG，款式主打环保和可持续，在本土宣传口一直和绿党议题深度绑定。

Mueller Fashion AG在秦家的越南工厂有订单。

竞争对手抓到Mueller Fashion AG的小辫子，拿工厂的消防、环保问题大做文章。

Mueller Fashion AG连夜紧急切割，为了稳定舆论，在德国媒体上发布声明，表明自己是工厂的受害者，并重申公司对环保标准的严格要求。

甚至专门为此做了一份专访视频。

视频里，镜头切到越南工厂着火的画面，当地居民拍摄，提供给了德国记者。

滚滚浓烟升空，犹如原地急剧膨胀的怪物。

记者德语解说语速太快，叶逢幸根本听不懂。人对于语言陌生，但对画面有共感，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呛鼻烟味。

烟味……

“咳咳——”

侗寨二楼卧室，叶逢幸半夜实在睡不着，吞了一颗药箱中常备的安眠药，此时正陷入深度睡眠。

黑烟争相从门缝钻入卧室。

“所有人！快醒醒！房子着火了！！”

庄杰惊天动地的吼叫响彻整座寨子。

秦敛浅眠，倏地睁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