侗寨传统民居,通常采用穿斗式结构建造。一根根木头立起房屋骨架,上下贯通,横梁裸露。
火情发生在深夜,起先无人发觉,直到大火烧进骨架,点燃楼梯楼板,这才惊动项目组成员。
庄杰挨个敲门通知,“跑跑跑!赶紧跑!东西都别带!”
秦敛迅速下床,打开房门,浓烟已经窜满整栋房子,楼里乱成一片。
有人鞋掉了来不及捡,趿单只拖鞋,跌跌撞撞下楼逃生。
秦敛转身跑向二楼,叶逢幸的房门紧紧闭合,他拧住门把,用力一压。反锁了打不开。秦敛脸色骤变,拳头重重砸在门板上,在混乱嘈杂的背景音中喊叶逢幸名字。
屋内没有任何回应。
木扶手烧得噼里啪啦作响,热浪扭曲了画面,秦敛猝不及防吸入一口浓烟,偏头猛地咳嗽,肺里像是落满了滚烫的火山灰。
于喆把湿毛巾塞给他:“阿敛,先下楼,等消防来了再救援,火已经烧上来了!”
于喆年过四十,化学专业,早年留德回国,被秦雪松高薪挖进工厂搞研发。如今于喆带团队替秦敛做事,已经成为整个研发部门实际上的二把手。
平日当着外人面,于喆习惯称呼秦敛一声“老板”,这种火烧眉毛的危机时刻,下意识喊出的是私交称呼,阿敛。
“这偏僻地方根本没设消防站,更没消防员,于叔,你先走。”
秦敛扫视一圈,找不到砸门工具,干脆后退一步,抬腿,砰一声,木门锁边缘裂开一条缝。
第二脚下去,不堪一击的锁直接崩开,门板重重撞向墙壁,走道黑烟比秦敛先一步涌入屋内,企图吞噬床上躺着的人。
叶逢幸仿佛听不见外界声音,眼皮闭着,胸口因呛咳起起伏伏,整个人呈现一副无法脱离梦魇的揪扯感。
秦敛低骂一声,冲到床边将人拽起来,用力拍她肩膀:“叶逢幸!叶逢幸!”
遥远空灵的呼唤从黑暗中飘来,有人在喊她。叶逢幸意识昏沉,鼻腔几乎被堵住,只隐约闻到一股潮湿的水味。她缓缓睁开眼,模糊翻涌的火光烟雾里,秦敛眉头紧锁,正用一条湿毛巾捂在她的口鼻。
“先别讲话。”秦敛抄抱起虚弱的叶逢幸,“我带你下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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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坪侗寨的生活条件相对落后,没有城市里的室外消防栓系统,寨里的青壮年,自发提水桶和灭火器来帮忙。
秦敛抱叶逢幸踏出木楼,所有人一下子围了上来。
“出来了出来了!”
“人没事吧?”
“医生呢?让医生看看!”
无数道关怀的声音同时袭来。
秦敛把湿毛巾给了叶逢幸,自己也吸到不少烟,被人围堵得有些胸口发闷,他把叶逢幸往怀里护了护:“让一下。”
众人这才反应过来,自发撤出一条通道。
寨子门口有块临时堆放木料的平台,边上有木椅,秦敛快步过去,把叶逢幸放在椅子上。
叶逢幸脸色苍白,汗水沾湿额前垂落的碎发,湿毛巾还捂在口鼻处,明显没从刚才的火灾场面里缓过来,
秦敛半蹲到她面前,帮她移开湿毛巾,“可以呼吸新鲜空气了。”
庄杰拨开人群挤到最前排,确认二人无生命危险,刚松完一口气,目光陡然落在秦敛的手臂,心脏又悬起来。
“秦敛,你左手臂受伤,我去喊医生。”
叶逢幸闻言,猛然回过神,托起秦敛的手臂查看。
秦敛是怕热体质,一年四季穿短袖睡觉,叶逢幸从前很喜欢他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线条。尤其发力时,青筋顺腕骨一路若隐若现绷起,有一种吸引人的力量感。
可现在,巴掌大的一片红肿,边缘鼓起水泡,落在秦敛的肌肉线条上格外扎眼。根据伤口的形状和颜色推测,大概率是抱她离开火场时,蹭到了飘浮的热灰。
疼么?
叶逢幸想问。
但她刚从火场出来,喉咙干涩得像燃尽成碳的柴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叶逢幸忽然记起很多年前,幼升小第一天,班主任要求所有学生写一份自我介绍,上台演讲。
她汉字学习起步晚,自己的名字,抄都抄不明白,更别提组织自我介绍的句子。拖到最后一刻,徐丽君违背教师守则为女儿代笔写稿,叶逢幸负责上台全文背诵。
“大家好,我是一年级新生叶逢幸。我爸爸叫叶怀祥,所以我跟他姓叶。我妈妈说遇见我,是她的幸运,所以给我取名逢幸。希望大家与我相识之后,未来都能常逢幸运。”
思绪回笼,眼前秦敛手臂的烫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,水泡把皮肤撑得薄而亮。
叶逢幸生出一个无法遏制的念头——
姓名,果然只是美好祈愿的寄托,当不了真。
至少对秦敛而言,在生命中遇到她这件事,很难称作幸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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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寨大火来势汹汹,但除了沉睡不醒的叶逢幸,和破门救人的秦敛,其余项目组成员跑得及时,没人受伤,只损失一些财物。
寨子里医疗设备简陋,庄杰坚持让秦敛和吸入浓烟的叶逢幸,去大医院做全面检查。
“最近的三甲医院在凯里市,得开车过去。”有人建议。
庄杰原本打算亲自监督那二位就医,但这场火,发生得莫名其妙,警察稍后要来调查失火原因,必须有个负责人配合,庄杰走不开。
开车任务顺理成章落到于喆头上。
汽车沿盘山公路绕行下山,抵达凯里,天色蒙蒙亮。于喆停完车,朝后排转过身,秦敛已经醒了正在看手机,叶逢幸手肘支在窗框,撑着头,闭眼休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