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到夜晚,太阳落山,天色渐渐暗下来,林知夏就会把家里所有的灯,都打开。客厅的灯,卧室的灯,厨房的灯,卫生间的灯,一盏都不放过。
可即使这样,她还是害怕。
她会蜷缩在卧室的床上,用被子蒙住头,死死捂住耳朵,不敢听窗外的风声,不敢听楼道里的脚步声。
她总觉得,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,在盯着她。
可奇怪的是,每当她害怕到极致,快要哭出来的时候,就会感觉到,身边,多了一道温热的气息。
那气息,很柔和,很温暖,像外婆的怀抱。
她会下意识地,往那道气息的方向靠过去。靠着靠着,恐惧就会慢慢消散,她会在那份温热里,安然入睡。
她一直以为,那是自己的错觉,是太害怕了,产生的心理安慰。
可现在,陈砚青的话,让她不得不开始怀疑,那不是错觉。
那个时候,另一个她,就已经在她的身边了。
她陪着她,熬过了那些漫长的、黑暗的、无人陪伴的夜晚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。”林知夏猛地摇头,幅度很大,像是要把这个可怕的念头,从脑海里甩出去,“我没有病,我只是……只是记性差,只是压力太大了。你搞错了,医生,你一定搞错了。”
她的声音,越来越大,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慌乱。眼泪,终于忍不住,从眼眶里滚落,砸在膝盖上的裤子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陈砚青没有反驳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眼神里,带着一丝理解,还有一丝心疼。
“我知道,这很难接受。”他的声音,依旧温和,“但这是事实。你的症状,已经持续了半年,而且越来越严重。如果不及时干预,情况会变得更糟。”
“我给你开一份诊断书,还有一些药物,你先按时服用。下周一开始,过来做心理治疗,好吗?”
陈砚青说着,拿起笔,在处方单上,写下了诊断结果和药物名称。接着,他又拿起一张空白的纸,写下了诊断书。
笔尖划过纸张的“沙沙”声,此刻,在林知夏的耳朵里,却像是催命的符咒。
她看着陈砚青写下“解离性身份障碍”这几个字,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,紧紧攥住,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她不要这份诊断书,她不要承认,自己是个“疯子”。
“我不要。”林知夏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“我没病,我不需要诊断书,也不需要吃药,更不需要什么心理治疗。”
她的情绪,彻底失控了。她抓起脚边的帆布包,转身就往诊室门口跑。
“林知夏!”陈砚青的声音,在她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急切,“你等等,诊断书你拿着,有什么问题,随时可以来找我!”
林知夏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下脚步。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,拼尽全力地,想要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。
她一把推开诊室的门,冲进了走廊。
走廊里,有几个等待就诊的患者,还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。他们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,吓了一跳,纷纷侧目看向她。
林知夏感觉,那些目光,像针一样,扎在她的身上。她脸颊发烫,心里又羞又慌,头也不回地,朝着楼梯口跑去。
她没有坐电梯,她怕电梯里的封闭空间,会让她再次陷入那种窒息的恐惧里。
她一步两级,飞快地跑下楼梯。帆布鞋踩在楼梯的台阶上,发出“噔噔噔”的急促声响,和她疯狂跳动的心脏,节奏一致。
消毒水的味道,渐渐淡了。
她跑出精神卫生中心的大门,一股凛冽的冬日冷风,瞬间扑面而来。
风里,卷着枯黄的落叶,还有细小的沙砾,狠狠扑在她的脸上。
冰冷的触感,让她混乱的思绪,有了一丝短暂的清醒。
她停下脚步,扶着路边的一棵梧桐树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冷空气钻进喉咙里,火辣辣地疼。
她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
天空是灰蒙蒙的,铅灰色的云层,压得很低,让人觉得,格外压抑。
街道上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行人们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,缩着脖子,匆匆赶路。他们的脸上,带着疲惫,带着麻木,也带着一丝,属于普通人的,安稳。
林知夏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,自己和这个世界,格格不入。
他们都是正常的,只有她,是“不正常”的。
她的身体里,住着另一个人。
这个念头,再次涌上心头,让她浑身一颤。
寒意,从骨髓里钻出来,顺着血管,蔓延到全身。她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,却依旧觉得,冷得刺骨。
她想起了童年时,那些被父母锁在家里的夜晚。
想起了黑暗里,那道默默陪着她的温热气息。
想起了半年来,那些越来越多的,无法解释的怪事。
想起了陈砚青,平静而笃定的话语。
所有的记忆,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巨大的网,将她紧紧包裹,让她无处可逃。
她缓缓蹲下身,靠在梧桐树上,将脸埋进膝盖里。
帆布包,被她放在身边的地上。里面,没有那份诊断书。
她在跑出诊室的时候,根本没有去接陈砚青递过来的诊断书。
可她知道,那份诊断书,写的是什么。
解离性身份障碍。
她的身体里,住着另一个自己。
这个事实,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压在她的心上,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眼泪,再次汹涌而出。她压抑着哭声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冬日的风,依旧在吹,卷着枯叶,在她的脚边,打着旋儿。
她就那样,蹲在路边,哭了很久,很久。
直到太阳,渐渐西沉,天色,越来越暗。
街灯,次第亮起,发出昏黄的光。
林知夏才慢慢止住了哭声。她抬起头,用手背,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。
眼睛,哭得红肿,像核桃一样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拿起地上的帆布包。
她知道,她不能,一直蹲在这里。
她要回家。
那个,空荡荡的,出租屋。
她迈开脚步,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,慢慢走去。
夕阳的余晖,将她的影子,拉得很长,很长。
在她的影子旁边,似乎,还有一道,若隐若现的,和她一模一样的影子。
紧紧地,跟在她的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