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卷着枯叶擦过楼道的墙面,发出细碎又刺耳的沙沙声,像极了童年深夜里,那些挥之不去的、若有若无的脚步声。林知夏攥着那张被揉得发皱的诊断书,指尖因为用力过度,泛着一片惨白,指节绷得紧紧的,连骨缝里都透着一股僵冷。
她几乎是逃一般走出医院门诊楼的,脚步仓促又慌乱,不敢回头,生怕身后那间安静的诊室里,陈医生平静的声音会再一次追上来,死死钉在她的耳膜上——“林知夏,你的身体里,住着另一个你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,猝不及防刺破了她刻意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平静,也戳破了她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伪装。
她不敢去想,不敢去深究,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。
沿着人行道往前走,冬日的阳光薄得像一层纸,落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刺骨的风钻进衣领,顺着脖颈往下滑,冻得她浑身发颤。路上行人匆匆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,有同行的人,有牵挂的事,只有她,像一株被遗落在寒风里的野草,孤零零的,无依无靠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诊断书,白色的纸页上,黑色的宋体字清晰得刺眼:解离性身份障碍。
每一个字,都像在宣判她的“不正常”。
林知夏的脚步顿在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闷得发疼,连呼吸都变得滞涩。她盯着垃圾桶里堆积的废纸、塑料袋、吃剩的餐盒,那些肮脏又杂乱的东西,在她眼里,忽然和手里这张诊断书重合在了一起。
她不要。
她不要承认自己有病,不要承认自己身体里藏着一个陌生的“自己”,更不要让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她。
她只是记性差了点,只是最近太累了,只是压力太大了,仅此而已。
所有的自我安慰,在心底疯狂翻涌,试图压下那股从骨髓里冒出来的恐惧。林知夏深吸一口气,冷风灌进喉咙,呛得她微微咳嗽,她低下头,双手抓住诊断书的两端,指腹用力,一点一点,将平整的纸页揉成一团。
纸张发出干涩的褶皱声,她越揉越紧,直到那张薄薄的纸被揉成一个紧实、坚硬的小纸团,棱角硌着掌心,带来一阵钝痛,才稍稍缓解了心底的慌乱。
她抬眼扫了一眼四周,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,手腕猛地一扬,将纸团狠狠扔进了垃圾桶。
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,“咚”的一声落进污秽的垃圾里,被旁边的塑料袋盖住,瞬间没了踪影。
做完这一切,林知夏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,亲手丢进了深渊。她僵硬地站直身体,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,指尖冰凉,连带着心跳,都慢了半拍。
她不敢再停留,快步走进小区,刷卡、上楼,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又仓促,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,让她一刻也不敢停。
出租屋在老小区的六楼,没有电梯,爬楼梯的时候,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一声接着一声,孤单又清晰。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几盏,忽明忽暗,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,映在斑驳的墙面上,像极了一个跟着她的、模糊的身影。
林知夏的脚步猛地顿住,后背瞬间窜起一阵寒意。
她死死盯着墙面的影子,心脏狂跳,童年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,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。
小时候,父母总是很忙,忙到常常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。深夜的屋子漆黑一片,没有光,没有声音,只有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床角,抱着膝盖发抖。可每一次,她都能感觉到,身边有一道温热的气息,安静地陪着她,不说话,不动弹,却能让她不再那么害怕。
那时候的她,以为是幻觉,以为是自己太孤单产生的想象,从未深究。
可现在,陈医生的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,那些模糊的、温暖的、又让她恐惧的片段,铺天盖地而来。
她猛地甩了甩头,用力掐了自己一把,指尖的痛感让她回过神。
是错觉,都是错觉。
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,像是在催眠自己,也像是在对抗心底那股越来越浓的不安。
终于爬到六楼,她掏出钥匙,手指因为紧张微微发抖,试了好几次,才把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,“咔哒”一声,门锁弹开的声音,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。
推开门,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这是她租了三年的小出租屋,一室一厅,不大,却被她收拾得还算干净。只是此刻,屋子里空无一人,安静得可怕,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“咚咚、咚咚”,沉重又孤单,敲打着空荡荡的房间。
林知夏反手关上门,“砰”的一声轻响,将外面的寒风、喧嚣,全都隔绝在外,也将自己,彻底锁进了这片死寂里。
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缓缓滑坐下去,双手抱住膝盖,将脸埋进臂弯里。
帆布包从肩头滑落,掉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她却没有力气去捡。
屋子里的一切都和她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,沙发上搭着她随手丢的外套,茶几上放着没喝完的半杯冷水,地面上散落着几根头发,处处都透着她生活的痕迹,也处处都透着,只有她一个人的荒凉。
她从小就习惯了孤独,习惯了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委屈和难过。父母的忽略,童年的孤寂,像一根刺,深深扎在她的心底,从未拔出来过。她敏感、脆弱,不敢依赖任何人,不敢向任何人袒露脆弱,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,装作坚强,装作无所谓。
可此刻,这份独处的安静,却成了折磨她的利器。
耳边,开始萦绕起若有若无的轻响。
不是风声,不是楼道的脚步声,而是就在这屋子里,像是有人踮着脚尖,轻轻走路,脚步很轻,很柔,落在地板上,几乎没有声音,却精准地钻进她的耳朵里。
林知夏的身体瞬间僵住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她死死捂住耳朵,指腹用力按在耳廓上,想要把那声音隔绝在外,可那轻响却像是附骨之疽,无论她怎么捂,都清晰地萦绕在耳边。
不是错觉。
这个念头,像一道惊雷,在她脑海里炸开。
她猛地抬起头,睁大眼睛,环顾着空荡荡的客厅。
沙发上没人,餐桌旁没人,阳台的窗帘拉着,遮住了外面的光线,屋子里光线昏暗,每一个角落,都像是藏着未知的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