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林隐笙被闹钟叫醒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,在床尾画出一条长长的光带,落在被子上,暖洋洋的。
她坐起来,揉揉眼睛。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——KTV、蛋糕、相册、沈皆秋的手捂住她耳朵的温度。她坐在床边愣了几秒,然后下床洗漱。
妈妈已经出门上班了,餐桌上留了早饭:一碗白粥,一碟小菜,一根油条,还有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“粥在锅里,菜在桌上,油条在微波炉里热一分钟——妈妈”。
她把油条放进微波炉,定了一分钟。微波炉嗡嗡地转着,她靠在厨房台面上等,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。天空很蓝,云很白,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画布。
吃完饭,她回到房间,坐在书桌前。桌上还摊着昨天没做完的物理卷子,笔帽还开着,草稿纸写到一半。一切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,但有什么不一样了。说不上来,但确实不一样了。
她翻开卷子,拿起笔。
做完一道大题,她停下来,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深灰色的袋子上。她想了想,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,把相册从袋子里拿出来,放在抽屉最里面,和其他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关上抽屉,继续做题。
八月的温城热得像蒸笼。
林隐笙每天都待在空调房里复习,偶尔去图书馆换换环境。沈皆秋隔几天就来她家写作业——说是写作业,其实大部分时间在讲题。两个人坐在书桌前,一人面前摊一本习题集,偶尔交换草稿纸,偶尔因为一道题的解法争论几句。
妈妈习惯了沈皆秋的来访,每次都会多做一些菜,还会在桌上多摆一双碗筷。有一次妈妈切了西瓜端进来,看见两个人头挨着头讨论一道物理题,笑了笑,把西瓜放在桌角,没出声就退出去了。门关上的那一瞬间,她听见林隐笙说“你这个方法不对”,沈皆秋说“怎么不对”,然后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。
八月的另一个消息是——竞赛集训又要开始了。
王老师在群里通知:八月中下旬还有一轮集训,地点在省城,为期一周,所有进入全国决赛的学生都要参加。林隐笙在群里回了个“收到”,沈皆秋也回了个“收到”。
“又要去省城。”林隐笙对沈皆秋说。两人坐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,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本竞赛题集,遥控器被压在书堆下面,电视没开。
“嗯。”沈皆秋靠在沙发上,手里转着笔,“这次住几天?”
“一周。”
“那得带多少衣服?”
“夏天的衣服不占地方。”
沈皆秋想了想:“要不要带长袖?省城比温城凉快。”
“带一件薄外套就行。”
沈皆秋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什么。林隐笙看了一眼,他在列清单:衣服、充电器、笔记本、笔、竞赛题集、草稿纸……
“你写这么详细?”
“怕忘。”沈皆秋头也不抬。
“你上次去北京忘带充电器了。”
“所以这次要写下来。”
林隐笙忍不住笑了。
出发那天是八月十七号。温城还是那么热,但省城的温度确实低了几度,风吹在身上是凉的,不像温城的风,吹过来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你吹。林隐笙穿了一件薄外套,沈皆秋也穿了一件,两人拖着行李箱走进火车站的时候,被空调的冷风吹得一哆嗦。
“好冷。”林隐笙说。
“外套穿上。”沈皆秋已经穿上了。
林隐笙把外套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穿上。外套是浅蓝色的,很薄,拉上拉链刚好到腰。
傅煜白和段辞安已经在候车室了。段辞安看见他们,招手示意。
“你们也坐这趟车?”傅煜白问。
“嗯。”沈皆秋在他旁边坐下,“王老师呢?”
“已经上车了,说在车上等我们。”
火车开了两个多小时。林隐笙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,从郊区变成农田,从农田变成山丘。云很低,压在山丘顶上,像一床厚厚的棉被。沈皆秋坐在她旁边,戴着耳机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在听歌还是睡着了。他的头慢慢歪过来,靠在她肩上。林隐笙没有动,也没有推开他。
到了省城,王老师在出站口等他们。他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手里举着一张A4纸,上面写着“温城一中”四个字。
“人都齐了?”王老师扫了一眼。
“齐了。”
“走吧,大巴在停车场。”
集训的地点在省城师范大学,和上次冬令营是同一个地方。林隐笙走进校园的时候,熟悉的建筑、熟悉的林荫道、熟悉的花坛,一切都没变,但季节变了。上次来是冬天,树枝光秃秃的,地上有积雪;这次来是夏天,树叶绿得发亮,蝉鸣声震耳欲聋。
宿舍还是那栋楼,房间还是那个配置——两人一间,林隐笙和段辞安一间,沈皆秋和傅煜白一间。林隐笙把行李箱拖进房间,打开窗户透气。窗外是一排梧桐树,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“省城比温城凉快多了。”段辞安把东西放好,在床边坐下。
“嗯。”林隐笙也坐下,“晚上应该不用开空调。”
“还是开吧。”段辞安笑,“我怕蚊子。”
培训从第二天开始。每天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半,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。讲课的是省里的竞赛教练,题目难度比王老师平时给的还要高。林隐笙每天坐在教室里,听课、做题、记笔记,脑子转得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,不敢有一丝松懈。
沈皆秋坐在她旁边,两人偶尔交换草稿纸,偶尔在笔记本上给对方写一句话——有时候是一道题的思路,有时候是一个简短的评价,比如“你这方法太笨了”,或者“比你上次的解法好”。
有一天下午,林隐笙被一道题卡住了。她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,换了三种方法,都解不出来。草稿纸用了一页又一页,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。
沈皆秋注意到她的停滞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他看了一会儿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,推过来。
林隐笙低头看。他写的是:用复变函数试试。
她愣了一下。复变函数是大学数学的内容,竞赛题很少用到。但她想了想,觉得这个方向可能是对的。她翻开笔记本后面自学的几页,找到复变函数的相关公式,开始演算。
十五分钟后,她得出了答案。
“对了。”她说。
“当然对了。”沈皆秋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怎么想到用复变函数的?”
“因为你上次给我讲过。”沈皆秋看着她,“你忘了?”
林隐笙愣了一下。她确实给沈皆秋讲过复变函数,是在某个周末的下午,两个人坐在她家书桌前,她拿着草稿纸,一步步推导给他看。她以为他没怎么听,因为他全程都在转笔,看起来很漫不经心。
“你听了?”
“听了。”沈皆秋说,“你讲的我都听。”
林隐笙心跳漏了一拍,低下头,假装看题。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,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度。她用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勾,把那道题圈起来,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沈皆秋的方法。想了想,又在后面加了两个字——聪明。
集训第五天,王老师组织了一次模拟测试。
题目是省里的教练出的,难度和全国决赛相当。林隐笙拿到卷子的时候,心跳快了几拍,但很快平静下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从第一题开始做。
三个小时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,林隐笙停了一下。这道题她见过类似的——是沈皆秋之前给她看过的一道题,当时她用复变函数解的。但这次题目变了条件,需要换一种思路。
她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构建模型。十秒钟后,她睁开眼睛,拿起笔。
交卷铃响时,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。
成绩当天就出来了。林隐笙排在第一,沈皆秋第二,和上次集训一样的名次。
“又是你第一。”沈皆秋看着成绩单。
“你第二。”
“下次我第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