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,琴房里安静了几秒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钢琴上,照在沈知遥的后背上,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。
“你以前听过这首吗?”沈知遥问。
“可能……听过吧。”
“在哪儿听的?”
江砚清想了想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沈知遥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江砚清。
“这首曲子,”他说,“是我小时候学的第一首。”
江砚清没说话。
“教我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”
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江砚清脚边。江砚清低头看着那个影子,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沈知遥抱着那本书,说“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”。
他抬起头,看着沈知遥的背影。
“那个人,”他问,“是你哥哥吗?”
沈知遥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江砚清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窗外的阳光很刺眼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外面的草坪,看着草坪上那棵老槐树,看着树梢上落着的两只麻雀。
“猜的。”他说。
沈知遥转过头看他。
他的眼眶有点红,但没哭。他看着江砚清,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,从眉毛滑到眼睛,从眼睛滑到鼻梁,从鼻梁滑到嘴唇。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长得,”他忽然说,“有点像他。”
江砚清愣了一下。
“像吗?”
“嗯。”沈知遥移开目光,又看向窗外,“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,我以为……算了,没什么。”
他没说完,但江砚清听懂了。
以为是他哥哥回来了。
以为那个人终于回来了。
江砚清忽然想起第一天来时沈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长得太像他了”。原来那个“他”,就是沈知遥走失的哥哥。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江砚清。”
江砚清愣住了。
沈知遥看着他的表情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很淡,带着一点苦涩。
“跟你同名。”他说,“巧吧?”
江砚清站在那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同名。
跟他同名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沈知遥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——期待?失望?还是别的什么?
“你是不是觉得,”沈知遥忽然问,“我因为这个才对你好的?”
“我没……”
“我那天晚上给你送牛奶,”沈知遥打断他,“不是因为那个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急,像是在解释什么,又像是在证明什么。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江砚清问。
沈知遥看着他,眼眶更红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
“你吃饭不吃蛋黄。”
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背对着江砚清。
“你知道吗,他以前也这样。每次我剩下来的蛋黄,都是他帮我吃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江砚清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但他的手指有点凉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以前帮人吃过蛋黄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想起那个梦。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孩,仰着头看他,说“哥哥,你明天还来吗”。
他想起梦里自己的回答:“来。”
他想起那个小孩笑起来的样子,想起那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江砚清。
跟他同名。
江砚清慢慢走到钢琴前面,坐下来。
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,轻轻按下一个键。
叮——
他闭着眼睛,又按下一个键。
叮——
他的手指开始动起来,一个一个音按下去,慢慢的,断断续续的。
《小星星》。
他弹的是《小星星》。
他从来没学过钢琴,但他会弹这首。
他弹完最后一个音,睁开眼睛。
阳光照在琴键上,黑白相间,亮得刺眼。
他坐在那儿,忽然觉得很累。累得不想动,累得不想想任何事。
但有一个念头一直在脑子里转,转得他头疼。
他是谁?
他到底是谁?
那天晚上,江砚清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隔壁没有钢琴声。
很安静。
他翻了个身,看见床头柜上那两盒牛奶——第一天的,第二天的,并排放在一起。
旁边是那张便签条。
“蛋黄不吃的话,可以给我。”
他伸手拿起那张便签条,借着月光看那行字。
字迹很用力,力透纸背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天晚上,沈知遥在他门口放牛奶的时候,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?
是把他当成那个人的替身,还是……
他想起白天在琴房,沈知遥说的那句话:
“我那天晚上给你送牛奶,不是因为那个。”
不是因为那个。
那是因为什么?
他把便签条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。
梦里没有小孩。梦里只有一个背影,坐在钢琴前面,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金色。
那个背影转过头来。
是沈知遥。
他张了张嘴,好像想说什么。
但江砚清听不见。
他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,一遍又一遍,重复着同一个音节。
像是叫一个人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