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砚清一夜没睡好。
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碎片——滑梯、积木、童话书、钢琴声。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孩一直在喊他,喊了一遍又一遍,但每次他快要看清那张脸的时候,画面就碎了。
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昨天在琴房听到的那句话:
“他叫江砚清。跟你同名。”
巧吗?
太巧了。
巧到他没办法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头疼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来搅去。他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,等那股钝痛过去,才下床去洗漱。
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憔悴。眼眶下面一圈淡淡的青,嘴唇有点干。他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很久,试图从上面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。
没有。
他什么也没找到。
下楼的时候,餐桌上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沈知遥今天没穿校服——周末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,头发刚洗过,还带着点潮湿的痕迹。他面前摆着早餐,但没动筷子,只是低着头看手机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。
“早。”江砚清说。
“早。”沈知遥应了一声,声音有点闷。
江砚清在他对面坐下。保姆端上早餐,这回只有一个煎蛋。他愣了一下,抬头看保姆。
“少爷说吃不完,让我少煎点。”保姆笑着解释。
江砚清看了沈知遥一眼。沈知遥盯着自己的盘子,耳朵尖有点红。
早餐吃得很安静。沈知遥还是老样子,把蛋黄拨到一边,只吃蛋白。江砚清吃着吃着,忽然把自己的盘子推过去一点。
“蛋黄给你。”
沈知遥抬起头。
“你不是不吃吗?”他问。
江砚清愣了一下。
对啊,他不吃吗?
他来沈家五天,每天的煎蛋都没吃蛋黄。第一天剩了,被保姆倒掉。第二天、第三天、第四天,他好像也都剩了。
但他没想过为什么不吃。只是一直以来都这样,习惯了。
“偶尔吃一次也行。”他把沈知遥昨天的话还给他。
沈知遥看着他,目光有点复杂。过了几秒,他伸出筷子,把那个蛋黄夹起来,放进嘴里。
他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吃完早餐,沈知遥上楼去了。江砚清坐在餐桌边,没动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那个“江砚清”——沈知遥走失的哥哥——他也不吃蛋黄吗?
他想起沈知遥昨天说的那句话:“他以前也这样。每次我剩下来的蛋黄,都是他帮我吃的。”
所以,那个人也不吃蛋黄。
跟他一样。
跟他同名。
跟他一样不吃蛋黄。
江砚清坐在那儿,手指慢慢攥紧了。
下午的时候,沈母来敲他的门。
“砚清,在忙吗?”
江砚清打开门,看见沈母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。她今天穿得很居家,头发随意地扎着,脸上带着一点疲惫的痕迹。
“不忙,阿姨请进。”
沈母进来,把水果放在书桌上。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,落在床头柜上那两盒牛奶上。
“这牛奶……”
“知遥放的。”江砚清说。
沈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温柔,带着一点欣慰,又带着一点心疼。
“这孩子,”她轻声说,“从小就这样。”
她在床边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来,陪阿姨说说话。”
江砚清坐过去。
“这几天还习惯吗?”沈母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知遥有没有欺负你?”
“没有。”
沈母笑了笑:“他要是欺负你,你跟我说。”
江砚清点点头。
沉默了几秒。沈母看着窗外,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温柔的弧线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你长得,真的很像一个人。”
江砚清心里一动。
“是知遥的哥哥吗?”
沈母转过头来看他,眼里有一点惊讶。
“他跟你说了?”
“嗯。”
沈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叫砚清。”她说,“江砚清。跟你同名。”
江砚清没说话。
“是他走丢的哥哥。”沈母继续说,声音有点哑,“六岁那年,在老家那边走丢的。找了很久,没找到。后来有人说可能被人带出国了,我们就一直等,等他回来。”
江砚清的呼吸慢了一拍。
“六岁?”
“嗯。知遥那时候四岁。”
六岁。
他六岁的时候在哪儿?
他不知道自己六岁之前在哪儿。他的记忆从八岁开始,在福利院。八岁之前的事,一片空白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他问。
沈母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跟你一样。”她说,“眼睛像,鼻子像,嘴巴也像。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,我以为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眼眶已经红了。
江砚清忽然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,沈母看着他落泪的样子。
“阿姨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。八岁之前的记忆,没有了。”
沈母愣住了。
“没有了?”
“嗯。医生说可能是创伤性遗忘。受了刺激,就忘了。”
沈母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她的手指很凉,微微颤抖着。
“你额头这道疤,”她轻声说,“是六岁那年磕的。在老家院子里,追着一只小狗跑,摔了一跤,磕在石阶上。”
江砚清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他抬手,摸了摸自己额头上那道淡淡的疤。
他一直以为这是小时候不小心磕的。但什么时候磕的,怎么磕的,他不记得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母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他,眼泪一直流。
“你小时候,特别爱笑。”她说,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特别好看。知遥就喜欢跟在你后面,叫你哥哥,叫你陪他玩。你走的那天,他追着车跑,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哭了好久好久。”
江砚清的脑子里嗡嗡的。
画面。很多画面在闪。
一个小孩追着车跑。摔倒了。爬起来继续跑。哭喊着什么。
但他听不见那声音。
他只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“后来他就不怎么爱笑了。”沈母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也不怎么爱说话。就一个人弹琴,一个人待着。问他怎么了,他说在等哥哥回来。”
江砚清低下头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“江砚清”。
但那些画面,那个追着车跑的小孩,那种心痛的感觉——太真实了。真实到他不可能是凭空想象出来的。
“阿姨,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告诉我。我是不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