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说完。
沈母握住了他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“我不敢认。”她说,声音发抖,“我怕认错了。我怕你其实不是,怕空欢喜一场。我更怕你真的是,但你不记得了,不愿意回来。”
江砚清抬起头看她。
“我愿意。”他说。
沈母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我是,”江砚清说,“我愿意回来。”
沈母看着他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松开他的手,捂住自己的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江砚清坐在那儿,看着她在哭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最后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晚上,沈知遥回来得很晚。
江砚清在自己房间里,听见隔壁门开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,然后是关门声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出了门。
沈知遥的房门关着。门上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贴纸,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白。他站在那儿,盯着那张贴纸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一个小男孩站在他面前,仰着脸,眼睛亮亮的,手里举着一张贴纸。
“哥哥,帮我贴门上。”
他接过贴纸,蹲下来,认真地贴在门板上。
贴完他回头看那个小男孩。
小男孩冲他笑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江砚清站在走廊里,心脏跳得很快。
他伸出手,轻轻敲了敲门。
里面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有脚步声走过来,门开了一条缝。
沈知遥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。他的眼睛有点红,像是刚哭过。
“干嘛?”
江砚清看着他。
“你小时候,”他问,“是不是养过一只小狗?”
沈知遥愣住了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什么颜色的?”
“黄的。土狗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来福。”
江砚清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一只黄色的小土狗,摇着尾巴,追着一个球跑。他追着那只狗跑,跑过院子,跑过石阶,然后摔倒了。
额头磕在石阶上。很疼。他哭了。
有人跑过来,比他矮一点,蹲在他身边,也哭了。
“哥哥不哭,我帮你吹吹。”
江砚清站在原地,看着沈知遥。
沈知遥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可能是几秒——沈知遥忽然开口:
“你怎么知道来福?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江砚清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画面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那些记忆碎片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沈知遥——我可能真的是你哥哥。
“我……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沈知遥看着他,眼眶更红了。
“你进来。”
他推开门,转身往里走。
江砚清跟进去。
这是他第一次进沈知遥的房间。房间不大,收拾得很整齐。一张床,一个书桌,一个书架,一架电子琴靠在墙角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,就是那天晚上他看见的那本童话书。
沈知遥在床边坐下,把那本童话书拿起来,递给江砚清。
“你看。”
江砚清接过来。
书很旧了,封面翻得起了毛边。他翻开扉页,看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:
“给遥遥”
下面还有一行字,小一点,也是铅笔写的,但字迹更稚嫩:
“哥哥送我的”
江砚清盯着那行字。
“哥哥送我的”。
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。
一个小男孩把这本书递给他,说:“哥哥,你念给我听。”
他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,开始念。
小男孩靠在他身上,听得很认真。念到一半,小男孩睡着了,脑袋歪在他肩膀上,呼吸轻轻的。
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脑袋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江砚清合上书,抬起头。
沈知遥正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“你记得吗?”他问。
江砚清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脑子里有很多画面,但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。”
沈知遥看着他。
“什么画面?”
“一只小狗。黄色的。叫来福。”江砚清慢慢说,“一个小孩追着车跑。摔倒了。哭。”
沈知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他没出声,只是坐在那儿,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他抬起手去擦,但越擦越多,怎么也擦不完。
江砚清看着他哭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
他走过去,在沈知遥身边坐下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。
沈知遥没理他,继续哭。
江砚清想了想,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就像他下午拍沈母那样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他的手落在沈知遥背上的那一刻,沈知遥整个人僵了一下,然后忽然转过身来,一把抱住了他。
抱得很紧。
紧到江砚清有点喘不过气。
但他没有推开。
他听见沈知遥在自己耳边哭,声音闷闷的,像是憋了很久很久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沈知遥说,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江砚清没说话。
他抬起手,轻轻环住沈知遥的背。
窗外有月光照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。很安静,只有沈知遥压抑的哭声,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江砚清闭上眼睛。
那个追着车跑的小孩,他终于听见他在喊什么了。
“哥哥——你别走——哥哥——”
他走了。
走了十二年。
但现在,他回来了。
他轻轻拍了拍沈知遥的背,就像很多年前,那个比他小的孩子哭的时候,他做的那样。
“不哭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沈知遥抱着他,哭得更凶了。
但这一次,是高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