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遥买回来的煎饼果子,江砚清吃了半个就吃不下了。
“饱了?”沈知遥看着他手里剩的那半个,眉头皱起来,“你以前能吃一整个的。”
江砚清愣了一下:“你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沈知遥把剩下的半个接过来,咬了一口,“你每次吃完还舔手指,我妈说你没规矩。”
江砚清看着他吃自己剩的东西,心里有点异样。
“你不嫌脏?”
沈知遥嚼着煎饼果子,腮帮子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说:“你是我哥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好像这是全世界最充分的理由。
江砚清没再说什么。
吃完早饭,沈知遥去洗澡。江砚清回到自己房间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那个书架上。
书架上那排旧书还在。他站起来,走过去,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看。
《安徒生童话》他翻过了。《格林童话》也有点眼熟。还有几本更旧的,书脊上的字都模糊了,看不清是什么。
最里面有一本,比其他书都薄,封面是深蓝色的,没有任何图案。他抽出来,发现是一本相册。
很旧了。封皮的边角磨损得发白,金属环扣上生了锈,打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,已经泛黄了。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,抱着一个婴儿。男人穿着中山装,女人穿着碎花裙子,对着镜头笑。
江砚清不认识他们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
第二页、第三页、第四页……都是不认识的人。大概是这个房子的旧主人,或者沈家哪一辈的亲戚。
翻到中间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彩色照片,颜色已经有点褪了,但还能看清。照片上是两个小孩,坐在一架钢琴前面。大的那个大概五六岁,小的那个三四岁。大的坐在琴凳上,小的站在旁边,两只手扒着琴键边缘,仰着头看着大的那个。
大的那个侧着脸,只露出半边轮廓。
但江砚清看清了那张脸。
那是他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,但他就是知道。那个侧脸的轮廓,那个低头看琴键的姿势,那个微微抿着的嘴角——是他。
小的那个,是沈知遥。
他穿着一件小背带裤,头发软软的,眼睛亮亮的,张着嘴,好像在说什么。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,他的表情是笑着的。
江砚清盯着那张照片,盯了很久。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钢琴声。笑声。一个小孩的声音——“哥哥教我弹。”
他低下头,手指落在琴键上,一个一个音地教。
那个小孩站在旁边,认认真真地看,小手学着他在琴键上按。
弹错了,他也不恼,就咯咯笑,说“哥哥再来一遍”。
江砚清闭上眼睛。
那个声音还在耳边。
“哥哥再来一遍。”
再来一遍。
再来一遍。
他睁开眼睛,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小小的脸。
原来你小时候长这样。
原来你笑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。
原来你……
他翻到下一页。
还是那两个小孩。这回是在院子里,大的那个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正在地上画着什么。小的那个蹲在他旁边,凑得很近,都快把脸贴上去了。
再下一页。
两个小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小的那个靠在大的身上,脑袋歪着,已经睡着了。大的那个一手搂着他,一手拿着遥控器,对着镜头笑。
这回是正脸。
江砚清看着那张笑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
那个笑,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。
不,不是很久很久。是他忘了。
他忘了自己也会这样笑。他忘了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日子。他忘了自己也曾是某个人的哥哥,某个人的全世界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
照片越来越少。最后一页只有一张,贴在最中间。还是那两个小孩,但这次大的那个穿着一件新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书包,像是要出门的样子。小的那个抱着他的腿,仰着脸,表情有点委屈。
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白色的小字:2008.08.31
江砚清看着那个日期。
2008年8月31日。
那是他离开的前一天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,盯着那个抱着他腿的小孩,盯着那张委屈的小脸。
那小孩在说什么?
他努力去听,但什么也听不见。
他只记得第二天,有一辆车停在门口。有人把他抱上车。他回头看,看见那个小孩追着车跑,跑着跑着摔倒了,爬起来继续跑。
他喊了什么?
他喊——
“哥哥——你别走——哥哥——”
江砚清合上相册,闭上眼睛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哭了。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脸上已经湿了一片。
他抬起手,用手背蹭了蹭,把眼泪擦掉。
然后他抱着那本相册,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有人敲门。
“哥?”
是沈知遥的声音。
江砚清应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他清了清嗓子,又说了一遍: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沈知遥站在门口,头发还湿着,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。他看见江砚清坐在床边,看见他手里那本相册,愣了一下。
“你找到了?”
江砚清点点头。
沈知遥走进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看到哪儿了?”
“最后一张。”
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天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穿着新外套。我妈买的。说要送你上学穿。”
江砚清没说话。
“我抱着你不让你走。你说你很快就回来。”沈知遥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“你骗我。”
江砚清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就等。”沈知遥说,“等了一天,两天,三天。等了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。等到过年,等到春天,等到又一年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江砚清。
“等到那件新外套我穿不下了,你也没回来。”
江砚清看着他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沈知遥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带着一点苦涩,又带着一点释然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,“反正你现在回来了。”
江砚清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沈知遥的手有点凉,但被他握住之后,慢慢暖起来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窗外有鸟叫,细细碎碎的,很好听。
过了很久,沈知遥忽然开口: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想不想看看你以前住的那个房间?”
江砚清愣了一下。
“那个房间……还在?”
沈知遥点点头。
“我妈一直留着。不让动。”
江砚清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。”
沈知遥站起来,拉着他的手往外走。
那个房间在三楼,走廊尽头,最里面的一间。
门是关着的。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——和沈知遥门上那张一模一样,也是一只兔子,但这只是完整的,两只耳朵都好好的。
沈知遥站在门口,没开门。
“你自己开。”他说。
江砚清伸出手,握住门把手。
门没锁。他轻轻一推,门开了。
阳光扑面而来。
房间朝南,一面墙全是窗户,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。窗帘是浅蓝色的,被风吹得轻轻飘动。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,长得很茂盛,藤蔓垂下来,都快拖到地上了。
房间不大。一张小床,一张书桌,一个小书架。床单是浅蓝色的,上面印着卡通小汽车。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,一个笔筒,几本摊开的作业本。书架上摆满了书,最上面一层放着几个玩具——一只毛绒小熊,一个变形金刚,一辆小汽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