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都像是有人刚离开的样子。
江砚清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房间,一步也迈不动。
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。
他坐在那张书桌前,写作业。有人推门进来,比他矮一点,手里拿着一块饼干,递给他:“哥哥吃。”
他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有人钻进他被窝,小小的身子暖暖的,靠着他,很快睡着了。
他站在窗边,往下看。院子里有一个人,仰着头看他,冲他挥手。他也挥手,那个人就笑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江砚清闭上眼睛。
那些画面太清晰了。清晰到他几乎能闻到那个房间的味道,能感觉到那个小孩钻进他被窝时带来的凉气,能听到那个小孩喊他“哥哥”时软软的声音。
他睁开眼睛,走进去。
每一步都很慢。
他走到书桌前,低头看那些摊开的作业本。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,是他六岁时写的。
“今天天气很好。我和弟弟去公园玩。弟弟滑滑梯,我在下面接他。他笑得很开心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些字。
然后他走到书架前,看那些书。最上面那层,那辆小汽车旁边,放着一张贴纸。
就是那张。
他用糖跟邻居小孩换的,三张,一张贴自己床头,一张给沈知遥,还有一张……
他伸手拿起那张贴纸。
兔子的粉色耳朵,圆溜溜的眼睛,完整的,没有缺角。
沈知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你走之后,我把这张贴在这儿了。”
江砚清转过身。
沈知遥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我怕你回来找不到。”他说。
江砚清看着他,眼眶又酸了。
他走过去,在沈知遥面前站定。
“我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沈知遥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没动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,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抚摸他们的脸。
过了很久,沈知遥忽然伸出手,抱住他。
这回抱得很轻,很小心,像是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江砚清抬手,环住他的背。
“哥。”沈知遥的声音闷闷的,“你以后每天都要来看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陪我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“陪我练琴。”
“好。”
“陪我睡觉。”
江砚清愣了一下。
沈知遥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,表情认真极了。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就是……我有时候睡不着。你在旁边的话,我能睡着。”
江砚清看着他,心里软成一团。
“好。”
沈知遥笑了。
那笑容像是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亮得晃眼。
那天下午,他们在这个小房间里待了很久。
沈知遥给他讲每一个东西的来历——这个小熊是他三岁生日时江砚清送的,那个变形金刚是他自己攒钱买的,那本《十万个为什么》是他们一起翻烂的。
江砚清听着,一点一点把那些空白填满。
原来他在这里生活过。原来他是这样长大的。原来他曾经那么幸福过。
“哥,”沈知遥忽然说,“你想不想知道你以前最喜欢吃什么?”
江砚清看着他:“什么?”
“糖拌西红柿。”沈知遥说,“你最喜欢吃这个。每次我妈做,你都抢着吃。我不爱吃,你就骗我说好吃,让我尝一口,然后自己把剩下的全吃了。”
江砚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这么坏?”
“嗯,特别坏。”沈知遥看着他,眼睛弯弯的,“但我喜欢。”
江砚清看着他那个笑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
他想每天都看到这个笑。
每天都想。
傍晚的时候,他们下楼吃饭。
沈母已经在餐厅了,看见他们一起下来,愣了一下。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江砚清脸上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“砚清,今天过得怎么样?”
江砚清看着她,忽然想起那张照片上的年轻女人。那是二十几岁的她,抱着婴儿,对着镜头笑。现在她老了,眼角有了皱纹,头发里有了白丝。
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,温柔,明亮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“阿姨,”他开口,顿了顿,“我能不能……叫你一声妈?”
沈母愣住了。
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沈知遥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:“叫啊。”
江砚清看着她,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:
“妈。”
沈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她站起来,走过来,一把抱住他。
抱得很紧,像怕他再丢了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她哭着说,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江砚清任她抱着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沈知遥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红了。
但他没哭。他笑着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晚上,江砚清回到自己房间。
床头柜上那两盒牛奶还在,旁边是那张便签条。他把便签条拿起来,看了又看,然后小心地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隔壁传来钢琴声。
是《小星星变奏曲》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那琴声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弹到第四段变奏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什么,坐起来。
他走出房间,走到隔壁门口,敲了敲门。
琴声停了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沈知遥坐在钢琴前,转过身来看他。
“怎么了?”
江砚清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教我弹。”
沈知遥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会吗?”
“只会《小星星》。”江砚清说,“别的不会。”
沈知遥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好。”
他往旁边挪了挪,让出一个位置。江砚清坐过去,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。
沈知遥的手指落在琴键上,弹了一个简单的音阶。
“你先学这个。”
江砚清照做。
“不对,手指要弯一点。”
他伸手,轻轻握住江砚清的手指,帮他把姿势摆正。
那只手有点凉,但很稳。
江砚清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,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好像也有人这样握着他的手,教他弹琴。
是沈知遥吗?
不,那时候沈知遥还小,手比他小多了。
那是谁?
他想不起来了。
但他想,没关系。
以后有沈知遥教他。
以后有很多很多时间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琴声断断续续的,不是很连贯,但很好听。
因为有人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