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。
江砚清被雷声吵醒的时候,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。雨砸在玻璃上,噼里啪啦的,像是有人在外面用力敲打。他翻了个身,想继续睡,却听见隔壁传来一点动静。
很轻。但他听见了。
他躺在那儿,听着那动静。好像是脚步声,来来回回的,走几步,停一停,又走几步。
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手机:凌晨三点四十七分。
他坐起来,披上外套,打开门。
走廊里黑漆漆的。沈知遥的房门关着,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。他走过去,轻轻敲了敲门。
里面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门开了。
沈知遥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,头发有点乱。走廊里光线暗,但江砚清还是看见了他的脸色——有点白,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。
“睡不着?”江砚清问。
沈知遥点点头。
“做噩梦了?”
沈知遥摇摇头。
江砚清看着他,没说话。
沈知遥站在那儿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。过了几秒,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打雷。”
江砚清愣了一下。
“怕打雷?”
沈知遥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低着头,手指还在抠门框。
江砚清想起那张照片——那个追着车跑的小孩,那个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的小孩,那个哭着喊“哥哥”的小孩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以前打雷的时候,”他问,“谁陪你?”
沈知遥抬起头看他。
眼睛亮亮的,有点红。
“你。”他说。
江砚清心里软了一下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“那我陪你。”
沈知遥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进自己房间,看着他坐在床边,看着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“过来。”
沈知遥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窗外又是一声雷响。很响,震得窗户都轻轻颤了一下。沈知遥的肩膀绷紧了,下意识往江砚清那边靠了靠。
江砚清没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揽住沈知遥的肩膀,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沈知遥靠着他,慢慢放松下来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雷还在打,但没有刚才那么响了。雨一直下,哗哗的,像是有人在用大水冲刷整个世界。
“哥。”沈知遥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前也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打雷的时候,你就来陪我。”沈知遥的声音闷闷的,“那时候我睡在你隔壁,一打雷就跑过去找你。你就让我钻进你被窝,抱着我,说‘不怕,哥哥在’。”
江砚清听着,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现。
一个小男孩,抱着枕头,站在他床边,眼睛红红的。
“哥哥,打雷。”
他掀开被子,让那个小男孩钻进来。小男孩缩在他怀里,小小的身子有点凉。他用被子把两个人裹紧,轻轻拍着小男孩的背。
“不怕。哥哥在。”
那个小男孩慢慢睡着了。呼吸轻轻的,暖暖的,喷在他脖子上。
江砚清低头,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。
现在那个人长大了。比他小两岁,但已经快跟他一样高了。缩在他怀里的时候,不再是一个小小的团子,而是一个清瘦的少年。
但那个眼神没变。
那种依赖,那种信任,那种“有哥哥在就什么都不怕”的眼神。
没变。
“我记得一点。”他说,“你抱着枕头来找我。眼睛红红的。”
沈知遥抬起头看他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沈知遥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那点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,像是两颗小星星。
“那你记不记得,有一次我尿床了,赖在你床上不走,说是你尿的?”
江砚清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沈知遥笑起来。笑得眼睛弯弯的,露出一点牙齿。
“你六岁,我四岁。我尿床了,怕被骂,就跑到你床上睡。第二天我妈来叫我们起床,发现床上湿了一大片,问是谁尿的。我说是你。”
江砚清看着他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就说是你尿的。”沈知遥笑得停不下来,“你替我背锅。我妈骂了你一顿,说都六岁了还尿床。你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江砚清想象那个画面,也忍不住笑了。
“我这么傻?”
“嗯,特别傻。”沈知遥看着他,眼里带着笑,还有别的什么,“但我喜欢。”
这句话他说过。上一章说过的。
江砚清看着他那个笑,心里软软的,酸酸的,又暖暖的。
他伸出手,揉了揉沈知遥的头发。
“以后不打雷了。”他说,“以后我都在。”
沈知遥靠回他肩膀上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雷声远了,只剩下雨声,哗哗的,绵绵的,像是什么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江砚清感觉肩膀上的人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他低头一看,沈知遥已经睡着了。
睡着的时候,他的眉头是舒展的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他的手还抓着江砚清的衣角,抓得很紧,像是怕他跑了。
江砚清没动。
他就那么坐着,让沈知遥靠着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
这一坐,就坐到了天亮。
江砚清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。
他躺在床上,身上盖着被子。旁边没有人,但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,被窝里还有一点余温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窗外还在下雨,但比凌晨小多了,细细的,密密的,像是有人在窗外挂了一道珠帘。
门开了。
沈知遥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,上面放着两个碗,热气腾腾的。
“醒了?”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“我妈煮的姜汤。说淋雨了喝点,驱寒。”
江砚清看着他。
“我没淋雨。”
“昨晚不是听了一夜雨吗?”沈知遥理直气壮,“也算。”
江砚清笑了一下,端起一碗姜汤,喝了一口。
有点辣,但喝完肚子里暖暖的。
沈知遥坐在床边,也端起来喝。喝了一口,眉头皱起来,吐了吐舌头。
“辣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怕?”
“不怕是不怕,辣是辣。”
江砚清看着他那个样子,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沈知遥任他揉,也不躲。喝完姜汤,他把碗放回托盘里,看着江砚清。
“哥,今天下雨,没什么事。你想不想看我小时候的照片?”
江砚清愣了一下。
“还有?”
“多着呢。”沈知遥站起来,“我妈有个大相册,全是小时候的。走,下楼看去。”
两个人下楼的时候,沈母正在客厅里看电视。看见他们下来,她笑着招呼:“起来了?姜汤喝了吗?”
“喝了。”沈知遥走过去,从茶几下面翻出一个大相册,抱在怀里,“妈,我带哥看照片。”
沈母看着他们两个,眼里带着笑意。
“去吧去吧。看完了来吃午饭。”
沈知遥抱着相册,拉着江砚清在沙发上坐下。
相册很厚,封面是深红色的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沈知遥翻开第一页,指着上面的照片给江砚清看。
“这是你刚来我们家的时候。那天我躲在妈妈身后,不敢出来。”
照片上,两个小孩站在院子里。大的那个站着,对着镜头笑。小的那个躲在大人身后,只露出半个脑袋,眼睛怯生生的。
江砚清看着那个“大的自己”,忍不住笑了。
“我那时候笑得挺傻的。”
“不傻。”沈知遥说,“好看。”
他继续往后翻。
一页一页,全是他们的照片。
一起吃饭的。一起看电视的。一起在院子里玩水的。一起趴在沙发上看漫画的。一起过生日的——蛋糕上的蜡烛亮着,两个小孩凑在一起吹,脸都鼓成了包子。
“这是我四岁生日。”沈知遥指着其中一张,“你送我的礼物是一个变形金刚。后来被我玩坏了,我还哭了好久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什么现在?”
“那个变形金刚。”
沈知遥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
“在我房间里。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。坏的也留着。”
江砚清看着他。
沈知遥低头继续翻相册,翻到某一页时,手忽然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全家福。
沈父沈母坐在前面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两个小孩站在后面,大的那个站着,小的那个被大的搂着。
小的那个在哭。
江砚清愣了一下:“你哭什么?”
沈知遥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天是我妹妹满月。”他说,“我吃醋了。觉得你们都不理我了。”
江砚清愣住了。
妹妹?
他从来不知道沈知遥还有个妹妹。
“她后来呢?”
沈知遥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两岁的时候,生病。没救过来。”
江砚清看着他,心揪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没事。”沈知遥翻过那一页,“很久了。那时候你也走了。就剩我一个人。”
他翻得很快,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江砚清伸手,按住他的手。
沈知遥抬起头看他。
“以后不是一个人了。”江砚清说。
沈知遥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嗯。”
他们继续往后翻。
照片越来越少。最后几页,全是沈知遥一个人的。
一个人坐在钢琴前。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一个人过生日。一个人对着镜头笑——但那笑不一样了,淡淡的,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。
“这都是你走之后拍的。”沈知遥说,“我妈说要多拍点,长大了看。但我不想拍。拍了也没人看。”
江砚清看着那些照片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戳着。
那个小孩,一个人在钢琴前坐着,手放在琴键上,却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那个少年,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镜头,眼神空空的。
他错过太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