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沈知遥又抱着枕头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穿着睡衣,头发乱乱的,眼睛亮亮地看着江砚清,什么话也没说。
江砚清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笑了。
“进来。”
沈知遥爬上床,在靠窗的那边躺下。江砚清躺在他旁边,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。
过了一会儿,沈知遥往他这边挪了挪。
又挪了挪。
最后他靠在江砚清肩膀上,不动了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看的那本日记,”沈知遥的声音闷闷的,“是不是觉得我很傻?”
江砚清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这么想?”
“写了那么多年。”沈知遥说,“写了那么多。你又不记得。”
江砚清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觉得傻。”他说,“我觉得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
沈知遥抬起头看他。
“觉得什么?”
江砚清看着他,在昏暗的光线里,看见他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“觉得对不起你。”他说。
沈知遥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写了十二年。”江砚清说,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你在等我,我连你的样子都记不清。”
沈知遥看着他,眼睛红了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他说,“你又不是故意忘的。”
江砚清没说话。
沈知遥靠回他肩膀上。
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。”他说,“让你知道我一直在等。让你知道你没被忘记。”
江砚清伸手,把他往怀里揽了揽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上,落在那本放在床头柜上的日记本上。
过了很久,沈知遥忽然开口:
“哥,你想不想听我小时候的事?”
江砚清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很多事。”沈知遥说,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一个人做的事。”
江砚清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
沈知遥开始讲。
讲他七岁那年,第一次一个人去公园。坐在秋千上,自己荡,荡到很高很高,然后喊“哥哥你看”,喊完才发现旁边没有人。
讲他八岁那年,学会了第一首完整的曲子。弹完回过头,想看看哥哥有没有在听,才发现房间里只有他自己。
讲他九岁那年,生了一场大病,烧了三天三夜。梦里一直有人叫他,他以为是哥哥回来了,醒来发现是妈妈。
讲他十岁那年,有人告诉他哥哥可能死了。他第一次和人打架,把人家的鼻子打出血了。回家被罚站,站了一夜,也没哭。
讲他十一岁那年,开始写日记。每天写一点,把想说的话都写下来。想着有一天哥哥回来了,可以拿给他看。
讲他十二岁那年,第一次参加钢琴比赛。拿了第二名,下台的时候想找人分享,发现没有人在等他。他就一个人在后台坐了很久,然后自己回家了。
江砚清听着,一句话也没说。
但他的眼眶酸了。
沈知遥讲得很平静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但那些话,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江砚清心上。
“后来就习惯了。”沈知遥说,“一个人上学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练琴,一个人睡觉。也不觉得有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是有时候,看见别人有哥哥,会多看两眼。”
江砚清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他说。
沈知遥没说话。但他往江砚清怀里缩了缩,把自己埋得更深了一点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又问:
“哥,你想不想知道你走那天的事?”
江砚清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我妈说的。”沈知遥说,“后来她告诉我的。”
江砚清沉默了几秒。
“说吧。”
沈知遥开始讲。
讲那天早上,江砚清穿着新外套,背着新书包,说要上学去了。沈知遥抱着他的腿不让走,他说很快就回来。
讲那辆车停在门口,有人把江砚清抱上车。沈知遥追着车跑,跑着跑着摔倒了,爬起来继续跑。跑到跑不动了,站在路边哭。
讲那天晚上,沈知遥不肯睡觉,一直站在门口等。等到天亮,等到天黑,等到又一个天亮。
讲后来有人告诉他,江砚清家里出了事,被送走了。可能不会再回来了。
讲他不信。他每天都在门口等,等了一个月,两个月,一年,两年。
讲到后来,他终于慢慢明白,哥哥真的不会回来了。
江砚清听着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他没出声,就让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,落在枕头上。
沈知遥抬起头,看见他在哭,愣住了。
“哥?”
江砚清没说话。他只是把沈知遥抱得更紧了。
沈知遥也没说话。他就那么让他抱着,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过了很久,江砚清才开口,声音哑哑的:
“对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