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,男人睁开眼睛,眼睛里的红色岩浆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黑暗,深不见底的黑暗,像两个黑洞,又寒又冷,寒气四溢!仅仅是被这双眼睛看着,宋稷就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住。宋稷的感觉,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,就从他的眼睛里流失,那些悲悯的、同情的、善良的、担心的、愤怒的、不甘的……所有属于人类的情绪,都在飞快地消散,像退潮的海水,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!他明白,这样继续下去,他便算不上是个人了,他和这里的魔鬼,没有任何的区别!
魔鬼阿巴顿在改造他,在把他往“自己人”的方向掰。可这一切,都在宋稷的预料之中,他想了很久才想出来这样一个风险很大的计划,冒险深入敌营,冒险激怒魔鬼阿巴顿,冒险被抓、被改造,每一步都在走钢丝!如果德斯坦斯在他的身边,他的计划不会这样漏洞百出,不会这么粗糙,不会有这么多赌运气的成分,德斯坦斯一定能想到更稳妥、更周全的方案!可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,是他一个人,在这种绝境下,能想到的、最好的办法了!每一步都有风险,每一步踏错,他都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。
可宋稷没得选,他已经走到这里了,退无可退,宋稷闭上眼睛,任由那种寒冷的、黑暗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侵入他的身体。当男人的暴怒从城堡外传回来时,伴随着那巨型蛇形生物惊恐的嘶鸣和“啪嗒”一声什么东西摔碎在冰原上的闷响,宋稷闭着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。他知道,计划中最危险的那一步,他赌对了!魔鬼阿巴顿发现了,发现了他的领域正在被别人一点点偷走。“轰!——”宫殿大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撞开,炽烈的热风裹挟着岩浆呛鼻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男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头顶的火焰王冠疯狂地跳动着、扭曲着,像他此刻的心情——愤怒、震惊、不敢置信。他黑瞳不见了,红色的岩浆重新回来。这一次,岩浆四溢,从他的眼睛里、从他的皮肤下、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,几乎要喷涌而出,整个宫殿的温度,瞬间飙升了好几个档次,连石柱上的巨型蚯蚓,都吓得缩了缩身体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男人的声音,低沉得像在磨牙,每一个词都带着滚烫的怒意,“你是来跟我谈条件的?”宋稷被钉在柱子上连头都没法转,可他的嘴角,却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浅的弧度!男人说的没错,对权力的渴望,对力量的渴望,会让一个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。他是魔鬼阿巴顿,他本身就是力量之王!可魔鬼,不也正是因为欲念才诞生、才强大的吗?越是强大的存在,欲望就越深,就越是不肯屈居人下。这是所有强者的通病,也是所有强者的死穴。
坦森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,他是最耀眼的太阳,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能力,不仅仅是因为主对他的偏爱,更多的是,他的智慧是常人无法企及的!当一个人的智慧明显高于周围的人时,他想要的东西、他考虑的东西,就不是常人能够揣测的。他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,会走别人不敢走的路,会下别人不敢下的赌注。
可相反地,这样的人往往也会犯一个错——他们会低估其他普通人偶尔会爆发出来的力量。他们习惯了俯视,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,所以当那些被他们视作蝼蚁的人,突然做出了超出他们预期的事情时,他们会因为傲慢,而付出代价。魔鬼阿巴顿低估了坦森的能力和智谋,他以为对方只是个沉迷力量的、有点天赋的小鬼,被困在自己的领域里,像一头困兽,掀不起什么风浪。
坦森同样低估了马格努斯的心性和能力,他以为对方只是个走了狗屎运的、连自己能力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,随手就能捏死,根本不配做他的对手。可最后,就是这两个被彼此低估的人,一个从内部蚕食,一个从外部突破,联手把魔鬼阿巴顿从高高在上的王座上拽了下来!宋稷冷静地开口,“你现在应该把我放下来,我们面对面好好谈谈!”宋稷连头都懒得转过去,他自然是有筹码的。他的筹码,不是他自己有多强,而是他知道了魔鬼阿巴顿最大的秘密,也是魔鬼阿巴顿最大的软肋!
魔鬼阿巴顿以为,坦森会被拥有权力和力量的欲望困在他的领域,会像无数前人一样,最终臣服在他的脚下,成为他的奴隶。可他低估了坦森,对方根本没有在乎他赐予的那点力量,从一开始就没有。在坦森上过他一次当、接受了他的“馈赠”之后,对方就已经在谋划了,谋划着如何将他的力量据为己用,而不是一直受到他的牵制!
十年,整整十年!坦森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地布局,悄悄地渗透。坦森太了解魔鬼阿巴顿了,比魔鬼阿巴顿自己以为的还要了解。他了解魔鬼阿巴顿藏于骨子里的傲慢,对方对于自己的领域过于自信,他自信到根本不屑于去管外层领域和中层领域的那些“小事!”那些人面蛇,那些缠绕在石柱上的巨型蚯蚓,那些在各个领域之间传递消息的使者,它们都是死在魔鬼阿巴顿手里的冤魂,都是他的工具,他的耳目。魔鬼阿巴顿信任它们,就像信任自己的手脚。
所以,坦森从外层领域开始入侵,他用他的方式,将外层领域变成了自己的力量,变成了他的第一个据点。然后,他入侵了中层领域,一步一步。很快,那些人面蛇,那些传递消息的使者,都变成了坦森的傀儡。这些傀儡,依旧每天给魔鬼阿巴顿传递着“一切正常”的假消息,而魔鬼阿巴顿,这位高高在上的无底洞之王,就这么被蒙在了鼓里,整整十年!如果不是宋稷的到来,如果不是宋稷把这层窗户纸捅破,他甚至可能还要再被蒙十年、二十年,直到坦森积蓄够了力量,直接杀到他的寝宫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