旱季第二十二天到第二十三天,青角每天都在数。
数什么?
数落在后面的羚羊。
老石已经连续四天落在最后了。不是掉队,是故意的——谁都看得出来。他走得慢,但不慌。他回头看的次数比别人少。他的眼睛里,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青角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眼神。
像是……在等什么。
第二十二天傍晚,归巢的时候,老石又落在最后。
青角走在中段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石在后面大约一百步,走得很慢,东张西望的,像是在找什么。头转来转去,脖子伸得老长。他的影子在夕阳里拖得很长,瘦瘦的,像一根枯树枝。
“别看了。”
旁边有羚羊撞了他一下。青角回头——是那只前几天提醒他的中年羚羊,脖子下面有块白斑。她叫什么来着?青角想起来了,叫草根。族群里很多羚羊,他叫不出所有名字,但这个他记住了。
“他故意的。”草根低声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让他去。”
青角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他想起苍蹄的话:“走投无路的人会信。”
老石是走投无路的人吗?
老石是族群里最老的羚羊之一,比苍蹄还大几岁。他早就跑不动了。每年旱季,他都落在后面。但以前有人等他。以前圆阵会把他围在中间,让他安全。
现在没人等了。
现在大家只想着:不能落在后面。
青角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石还在后面。还在走。
天快黑了。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,像血泼在上面。
青角想停下。他想站在路边,等老石走过来,陪他一起走。
但他刚慢下来,就听见前面有人在喊:
“快点!要天黑了!”
是短尾的声音。
青角看着前面——队伍已经走远了。短尾站在最前面,回头看着这边,不是看他,是在数人。
数谁在最后。
青角忽然明白了。
短尾不是关心。短尾是在确认——确认自己不是最后一名。
青角咬咬牙,加快脚步,跟上队伍。
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。
老石还在后面。但已经不是一百步了。
是一百五十步。
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。暮色像水一样漫上来,一点一点把老石的影子吞掉。
青角站在队伍边缘,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。
然后他看见——
从西边的黑暗里,闪出几双绿色的眼睛。
鬣狗。
青角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老石——!”他喊出声。
太远了。老石听不见。
那几双眼睛在靠近。一闪一闪的,像鬼火。青角数了数——五双。和那天晚上一样多。
老石停下来了。
他站在那里,没跑。
青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——他没跑。他就那么站着,等着那些眼睛靠近。风吹过来,他的毛在动,但腿没动。
他在等什么?
等庇护吗?
他真的信了那个法令?
青角想冲回去。但他刚迈出一步,就被一只角顶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
是苍蹄。
苍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,用犄角抵着他。那对角凉凉的,抵在他肋骨上。苍蹄的左后腿在抖,刚才跑过来的。
“苍蹄爷爷!老石他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苍蹄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草长得好不好。
“那你让我——”
“你去了能干什么?”苍蹄问,“你打得过鬣狗?你能把他背回来?”
青角张了张嘴。
“他选了这条路。”苍蹄说,“让他走。”
青角看着远处。
那些眼睛已经围上去了。老石的影子被挡住了。然后他听见一声喊——不是惨叫,是喊了一个名字。
谁的名字?
他没听清。
然后没声音了。
风从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腥味。
队伍已经走远了。没人回头。青角是最后一个回头的。
他看见那片黑暗,看见那几双眼睛已经不见了,看见地上有一摊黑乎乎的东西。
是老石刚才站的地方。
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青角跟着苍蹄往回走。
他浑身发抖。
“苍蹄爷爷……”他的声音也在抖,“老石……他信了?他真的信了那个法令?”
苍蹄沉默了很久。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亮亮的。
“不是信了。”他说,“是走投无路了。”
青角没听懂。
“走投无路的人,”苍蹄说,“会抓住任何一根草。哪怕是狮子给的草。”
那天夜里,青角没睡着。
他躺在地上,眼睛睁着,盯着天。星星一颗一颗,密密麻麻。
旁边有窃窃私语的声音。很多声音。
“老石真的被带走了……”
“他说庇护……庇护了吗?”
“你看见鬣狗了吗?是灰影带的队……”
“老石没跑……他真的没跑……”
“他是不是信了那个法令?”
“他是不是觉得狮子真会庇护他?”
“傻不傻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下一个是谁?”
沉默。
然后有声音说:
“不管法令是真是假,反正最后一名会死。”
青角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苍蹄的话:“不是法令杀人,是‘别人可能信’杀人。”
现在有人信了。
然后死了。
接下来呢?
第二天清晨,青角去水源地喝水。
他走到水边的时候,看见黑蹄已经在那里了。
黑蹄站在水边,低着头,盯着水面。他的背影看起来比昨天更瘦了,肩膀塌着。
青角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黑蹄。”
黑蹄没抬头。
“老石的事……”
“看见了。”黑蹄说。
青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什么感觉?”
黑蹄抬起头,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