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眼睛里,有血丝,有疲惫,还有一种青角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恐惧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知道我昨天在想什么吗?”黑蹄问。
青角摇头。
黑蹄盯着水面,慢慢说:
“我在想,老石被带走的时候,喊的那个名字是谁的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他想起那一声喊——不是惨叫,是喊了一个名字。谁的名字?
“他喊的是谁?”青角问。
黑蹄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在想,如果是我,我最后会喊谁。”
青角说不出话。
黑蹄低下头,继续喝水。水面一晃一晃的,把他的脸晃碎了。
喝完水,他抬起头,看着青角。
“青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变成那样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青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晨光里,黑蹄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得很慢,低着头,像背着很重的东西。
青角忽然想起苍蹄的话:“有些人变冷,是因为冷过。”
黑蹄还没变冷。
但他在变。
那天中午,青角去找苍蹄。
苍蹄趴在草坡上,闭着眼睛晒太阳。他的左后腿伸得直直的,肿得比前几天更厉害。青角在旁边趴下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苍蹄开口了。
“老石的事,还在想?”
“嗯。”
苍蹄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想什么?”
青角想了想。
“我在想,老石是真的信了,还是……还是别的什么。”
苍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觉得呢?”
青角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苍蹄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悲悯。
“他信不信不重要。”苍蹄说,“重要的是,他走投无路了。”
青角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吗?”苍蹄问。
青角想了想:“跑不动了?”
苍蹄摇头。
“没人等你了。”他说,“你回头,后面没人。你往前看,前面的人越跑越远。你喊,没人应。你等,没人来。那就是走投无路。”
青角心里一紧。
“老石就是这样。”苍蹄说,“他跑不动了,没人等他了。他每天落在后面,每天看着前面的人越跑越远。他知道,早晚有一天,他会成为最后一名。早晚有一天,鬣狗会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与其等着被追上,不如自己走上去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他是在赌。”苍蹄说,“赌那个法令是真的。赌狮子真的会庇护他。赌他还有一条路可以走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赌输了。”苍蹄说,“但对他来说,输了也比每天等死强。”
青角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青角,”苍蹄看着他,“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走投无路的人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那天傍晚,青角又去了水源地。
他站在水边,看着自己的倒影。犄角上的黑色又往上爬了一点,快过半了。
他想起老石。
想起老石站在黑暗里,等着鬣狗靠近的那个背影。
他想起黑蹄说:“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变成那样。”
他想起苍蹄说:“走投无路的人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水面。
倒影里的那只羚羊,也在看着他。
眼睛里有恐惧。
有困惑。
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那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数的不是天数了。
他数的是人。
数那些落在后面的。
数那些眼神开始变的。
数那些可能成为下一个老石的。
远处传来鬣狗的叫声。
短促,尖锐。
青角抬起头,看向高岩。
那个金色的影子还在。
一动不动。
正俯瞰着这边。
青角忽然想起苍蹄说的那句话:
“老了,它会想。”
它想出来了。
老石就是它想出来的第一个。
还会有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直到——
青角转身往回走。
他没跑,但走得很快。
他不想一个人待在这儿了。
那天夜里,青角又做梦了。
梦里他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面。阳光刺眼,他看不清上面有什么,但他知道,那里有东西在看他。他想跑,腿动不了。他想喊,发不出声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,很低,像从地底下传来:
“你来了。”
青角猛地惊醒。
天还没亮。他躺在地上,浑身是汗。旁边的羚羊还在睡着,呼吸均匀。
他侧过头,看向高岩的方向。
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那个梦会一直来。
直到有一天,变成真的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那个日子,已经不远了。
旱季,第二十三天。
第一个试探者走了。
圆阵,还活着。
但裂缝,又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