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角走在队伍最后面——不是故意慢,是想看看。他看见前面的羚羊跑得飞快,后面的羚羊拼命追,中间的羚羊左顾右盼。他看见有人故意放慢脚步,挡住后面的人。他看见有人用犄角偷偷绊旁边的羚羊,让那人踉跄一下,落后几步。
他看见一只老母羚羊摔倒了,爬起来,又摔倒。旁边的羚羊从她身边跑过去,没有一个停下来。
他看见一只幼崽被挤到路边,哇哇哭,它的母亲跑在前面,回头看了一眼,但没有停下来等他。
他看见草根跑得气喘吁吁,眼睛里全是恐惧,一边跑一边数前面有多少人。
他看见短尾跑在最前面,回头看了一眼,嘴角有一丝笑。
那是笑吗?
还是庆幸?
青角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归巢不再是归巢。
是比赛。
是生存竞赛。
是每天一次的生死淘汰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青角站在水源边,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
犄角还在变黑。已经黑了一大半,快到尖了。
但眼睛变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水面一晃一晃的,那张脸也在晃。他看不清自己的眼神,但他知道,那眼神变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是黑蹄。
黑蹄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水面。
“你数了?”黑蹄问。
青角点头。
“多少?”
青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数清。”
黑蹄也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,黑蹄说:“从今天起,没人会等了。”
青角没回答。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黑蹄说,“要不要听听?”
青角转头看他。
“几个人互相帮忙。”黑蹄说,“确保自己人不是最后。”
青角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黑蹄的眼睛里有血丝,耳朵往后压着。那不是恐惧,是别的什么。
“黑蹄,”他说,“你信那个法令吗?”
黑蹄愣了一下。
“不信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……”
“因为别人信。”黑蹄打断他,“因为有人信了,有人死了。因为不管法令是真是假,最后一名都会死。你想当最后一名吗?”
青角没说话。
黑蹄等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停了一下。
“不是最慢的,是最孤单的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青角站在原地,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
他想起苍蹄的话:“就算只剩你一个,也要记住。”
只剩你一个。
现在离只剩一个,还有多远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那天夜里,青角又做梦了。
梦里苍蹄站在远处,背对着他。青角喊他,他不回头。青角跑过去,但怎么跑都跑不到他身边。
苍蹄慢慢转过身。
但他的脸,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青角猛地惊醒。
天还没亮。他躺在地上,心跳如鼓。身上全是汗,毛都湿了。
旁边有羚羊在翻身,有幼崽在说梦话。
他侧过头,往黑蹄休息的方向看。
黑蹄没睡。他坐在人群中间,周围挤着几只羚羊。他们在小声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
青角看见黑蹄抬起头,往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
然后他又低下头,继续和那些人说话。
青角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苍蹄说的那句话:“有些人变冷,是因为冷过。”
黑蹄还没变冷。
但他已经开始变了。
他也想起白天那个细节。
那道疤,到底是不是偏下了一点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件事他会一直记着。
直到有一天,找到答案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。
旱季,第二十五天。
恐惧,正式确立。
青角睁开眼睛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从这一天起,跑得最快的,和最慢的,都活不过雨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