旱季第二十九天傍晚,互助会第一次“运作”。
被选中的是一只叫独耳的羚羊。
青角认识他。独耳是一只孤僻的羚羊,不合群,总是一个人待着。他的左耳少了一小块,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咬的。他不爱说话,不爱凑热闹,每天一个人吃草,一个人喝水,一个人躺在最边缘。
他没加入任何互助会。
也没人拉他。
那天归巢的时候,青角看见互助会的人走在一起,二十多只,整整齐齐。他们走得很快,但不乱。黑蹄走在最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,像是在数人。
独耳走在最后面。
不是故意慢,是真的跑不快。他的腿有点问题,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。他拼命追,但追不上。
前面的队伍越走越快。
独耳越落越远。
青角走在队伍中段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看见独耳在后面,大约一百五十步。他看见互助会的人在前面,没人回头。
他看见黑蹄回头看了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
然后黑蹄转回头,继续走。
青角想停下来。他想等独耳。但他刚慢下来,就看见旁边有羚羊用奇怪的眼神看他。那眼神在说:你想干什么?你想陪他一起死吗?
青角没停。
他继续走。
走出很远,他回头。
独耳已经看不见了。
暮色里,只有空荡荡的草原,和越来越暗的天光。
第二天清晨,独耳的蹄子出现在高岩上。
青角站在水源边,看着那边。阳光照在那只蹄子上,他看不清纹路,但他知道那是独耳的。
十三只。
第十三个被带走的。
他想起独耳的样子——孤零零一个人,不爱说话,不爱凑热闹。他没得罪过谁,也没巴结过谁。他只是想活着。
但他死了。
青角低下头,看着水面。
倒影里的那只羚羊,犄角已经黑了大半。眼睛下面有两道深色的印子,是这几天没睡好留下的。
他想起跛足的话:“好人活不长。”
他想起黑蹄的话:“不是最慢的,是最孤单的。”
他想起苍蹄的话:“就算只剩你一个,也要记住圆阵。”
只剩我一个吗?
他看了看周围。
黑蹄在互助会里,如鱼得水。
跛足在互助会里,不再恐惧。
短尾跑在最前面,安全得很。
草根挤在人群中间,拼命跟着跑。
独耳死了,蹄子在高岩上。
谁还记得圆阵?
谁还记得“头朝外,角朝敌”?
谁还记得“心跳要稳,呼吸要齐”?
青角闭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要数。
数那些蹄子。
数那些被带走的面孔。
数这个族群,是怎么一步一步,走进那个陷阱的。
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。
但他觉得,苍蹄会希望他这么做。
旱季第三十天清晨,黑蹄来找青角。
他站在水源边,等青角喝完水,然后说:
“青角,我最后问你一次。要不要加入?”
青角看着他。
黑蹄的眼睛里有血丝,耳朵往后压着。他看起来很累,很累。
“黑蹄,”青角说,“你昨晚睡得好吗?”
黑蹄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睡得好吗?”青角说,“有没有做梦?”
黑蹄的脸色变了。
只是一下,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但青角看见了。
“我不知道你梦见了什么。”青角说,“但我知道,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,总有一天,你会梦见自己被互助会提名。”
黑蹄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我知道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?”
黑蹄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这是个陷阱。但能怎么办?我不跳,别人跳。我不跑,别人跑。我不让比我慢的人去死,就轮到我去死。”
他盯着青角。
“青角,你告诉我,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
青角张了张嘴。
他说不出话。
因为他也找不到别的办法。
黑蹄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不是嘲笑,不是愤怒,是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。像是累,又像是认命。
“不是最慢的,是最孤单的。”黑蹄说,“你慢慢想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青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晨光里,黑蹄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得很慢,低着头,像是在数自己的蹄印。
青角忽然想起苍蹄说过的话:
“有些人变冷,是因为冷过。”
黑蹄还没变冷。
但他已经在冷了。
那天夜里,黑蹄又做梦了。
梦里他站在高岩下,阳光刺眼。他看不清上面有什么,但他知道,那里有东西在看他。
他想跑,腿动不了。
他想喊,发不出声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,很低,像从地底下传来:
“你来了。”
他低头一看,发现自己站在一群羚羊中间。那些羚羊都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表情。
他们开始往后退。
一步一步往后退。
把他一个人留在中间。
黑蹄猛地惊醒。
天还没亮。他躺在地上,浑身是汗。旁边的羚羊还在睡着,呼吸均匀。
他侧过头,看向高岩的方向。
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那个梦会一直来。
直到有一天,变成真的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互助会成立的第三天夜里,他第一次梦见自己被互助会提名。
而那个梦,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