旱季第三十一天清晨,青角第一次亲眼看见什么叫“使绊子”。
那天他去觅食地,走的是平时那条路。走到一半,他看见前面有几只羚羊堵在路口——不是不让过,是站着不动,东张西望,像是在等什么。耳朵转来转去,蹄子在地上蹭。
青角走过去,想从旁边绕。
“哎,你等会儿。”
一只年轻的公羚羊拦住他。青角认识他,叫白耳,黑蹄互助会的成员。耳朵尖有一撮白毛,很好认。他身后还站着两三只,都是互助会的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前面路不好走。”白耳说,“等会儿再过去。”
青角愣了一下。这条路他走了几百遍,闭着眼都能走,什么时候不好走了?
他往前看了一眼——路好好的,草好好的,什么也没有。阳光照在地上,连个坑都没有。
“让开。”青角说。
白耳没动。
青角盯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路不好走。这是他们在堵路。让后面的人走不了,只能绕远路。
绕远路会怎么样?
会慢。
慢了会怎么样?
会落在后面。
青角往旁边看,果然看见另一条小路上,有几只羚羊正在快步往前走。是互助会的人。他们走了近路。
而绕远路的,是那些没加入互助会的。
青角没说话,转身走远路。
走出几十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白耳还站在路口,和另外几只羚羊有说有笑。头凑在一起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那笑声,他隔着这么远都听得见。
旱季第三十二天,青角又在归巢路上看见一件事。
一只叫白斑的年轻母羚羊,被几只互助会的羚羊围在中间。她们在说什么,声音不大,但青角听见了几句:
“你昨天是不是说了什么?”
“我没说……”
“我们听说了,你说互助会不好。”
“我没说过!我真的没说过!”
“那为什么有人告诉我们?”
青角站住了。他看着那边,看见白斑被围在中间,低着头,声音发抖。那几只互助会的羚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像在看一只即将被抛弃的猎物。其中一个还用犄角顶了她一下。
“行吧,这次就算了。”领头的说,是只年纪大点的母羚羊,“下次再听说你说什么,你就自己小心点。”
她们散了。
白斑站在原地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青角走过去。
“你还好吗?”
白斑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双眼睛很大,额头有一块菱形白毛。青角认出她了——她平时很安静,不爱说话,但耳朵总是转来转去,像在听什么。他记得她,因为有一次他看见她在水源边盯着水面发呆,一看就是很久。
“我没事。”白斑说。
“她们说的……”
“我没说过。”白斑打断他,“但她们不信。”
青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那种感觉。”他说。
白斑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意外。
“你叫青角?”
“嗯。”
“我知道你。”白斑说,“你没加入互助会。”
“没有。”
白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忽然压低声音说:
“你数蹄子吗?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蹄子。”白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几乎是气声,“高岩上的蹄子。你数过吗?”
青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数过。”
“你发现什么没有?”
青角盯着她。
白斑也在盯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“你发现了什么?”青角问。
白斑往四周看了看,确定没人,然后小声说:
“数量不对。”
那天晚上,青角和白斑第一次单独说话。
他们在水源地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坐下,背对着栖息地,确保没人能偷听。石头凉凉的,硌着屁股。月亮刚升起来,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。
“你数了多少天了?”白斑问。
“从苍蹄……”青角顿了顿,喉咙有点紧,“从第二十四天开始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白斑说,“但我发现一件事——我数的数量和实际送走的羚羊对不上。”
青角皱眉:“怎么对不上?”
白斑从地上叼起几块小石头,一块一块摆开。
“你看,这是我每天数的数量。”她摆了五块石头,“第一天,老石被送走,高岩上多了一只蹄子,对得上。第二天,没有新增,对得上。第三天,第四天,都对得上。”
她又摆了五块。
“但从第五天开始,不对了。那天送走了两只羚羊,但高岩上只多了一只蹄子。第六天,送走一只,高岩上没多。第七天,送走两只,高岩上多了三只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他们在重复使用蹄子。”白斑说,“有些蹄子,可能用了不止一次。”
青角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重复使用蹄子?
那说明什么?
说明那些被送走的羚羊——
“可能还活着。”白斑替他说出来。
青角盯着那些石头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你怎么确定?”他问。
“我不确定。”白斑说,“但我数了十五天,有五天是对不上的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青角。
“我想去高岩那边看看。”
“不行!”青角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白斑被他吓了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