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危险了。”青角压低声音,“那边有狮群,有鬣狗。你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看着?”
青角沉默了。
他想起苍蹄的眼睛。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:“记住圆阵。就算只剩你一个,也要记住。”
记住有什么用?
记住就能救它们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不能让白斑去冒险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说,“再观察几天。也许有别的办法。”
白斑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们站起来,准备回栖息地。
走出几步,白斑忽然说:
“青角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信我。”
青角愣了一下。
白斑已经走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月色里,她的轮廓越来越淡,最后融进暗处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一个人了。
旱季第三十三天,青角又目睹了一次“使绊子”。
这次是推搡。
归巢的时候,队伍走得很快。青角走在中段,忽然看见前面一阵骚动。他踮起脚看——是几只互助会的羚羊,正在用犄角顶一只老母羚羊。
那只老母羚羊他认识,叫草籽,年纪很大,跑不快。她本来走在队伍中间,但互助会的人故意挤她,把她往路边挤。她被挤得踉踉跄跄,差点摔倒。
“快走快走!”有人喊,“别挡路!”
草籽拼命稳住身子,想往前跑,但互助会的人又顶了她一下。
她摔倒了。
青角想冲过去,但他刚迈出一步,就被一只角顶住了。
“别管。”
是短尾。
短尾站在他旁边,眼睛看着那边,但没动。
“你没看见吗?”青角急了。
“看见了。”短尾说,“但管不了。”
“怎么管不了?”
短尾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那只老羚羊是谁吗?”
青角一愣。
“她儿子在互助会里。”短尾说,“昨天刚加入。今天他妈就被排挤了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他看着草籽挣扎着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前追。互助会的人已经跑远了,没人回头看她。
她追着,追着,越落越远。
青角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
那天傍晚,青角在草坡上找到了短尾。
“你为什么不让我管?”青角问。
短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管了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你救她一次,能救她第二次吗?明天呢?后天呢?”
青角说不出话。
“而且,”短尾看着他,“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她儿子就在互助会里。”短尾说,“他今天可能不知道他妈被排挤了。但明天他就会知道。知道以后,他会怎么办?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他会退出互助会保护他妈吗?”短尾摇摇头,“不会。他只会跑得更快,让自己更安全。然后他妈死了,他活着。然后他恨自己一辈子。”
青角想起黑蹄。
想起黑蹄说“我知道这是个陷阱”。
想起黑蹄说“我不跳,别人跳”。
想起黑蹄说“不是最慢的,是最孤单的”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
互助会不是在保护谁。
它是在让所有人,一点一点,变成自己最恨的那种人。
那天夜里,青角没睡着。
他躺在地上,盯着天。星星一颗一颗,冷冷地挂着。
他想起白斑的话:“他们可能在重复使用蹄子。”
他想起短尾的话:“她儿子就在互助会里。”
他想起苍蹄的话:“有些人变冷,是因为冷过。”
他侧过头,往互助会那边看。
黑蹄躺在中间,周围挤满了羚羊。他闭着眼睛,但青角知道他没睡着。他的耳朵还在转,一下一下。
跛足躺在边缘,蜷成一团。她比以前睡得近了点,但还是离人群有一点距离。她的肩膀偶尔抽一下,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。
白耳躺在另一边,和几个人凑在一起。他们还在小声说话,不知道在商量什么。
青角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苍蹄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
他想起那句话:“就算只剩你一个,也要记住。”
只剩我一个吗?
他看了看周围。
黑蹄在那边,已经变了。
跛足在那边,已经冷了。
短尾在旁边,还在挣扎。
白斑在远处,数着那些对不上的数字。
他不是一个人。
但他也不知道,这些人,能陪他多久。
远处传来鬣狗的叫声。
短促,尖锐。
旱季,第三十三天。
使绊子的艺术,还在继续。
青角睁开眼睛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白斑数的不是蹄子,是命。而她数的那些命,有些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