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角沉默了。
金鬃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丝笑意——不是嘲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答案”的笑意。
“它们不会信的。”金鬃说,“因为它们不想信。信了,就得承认自己错了。承认自己跑了,承认自己害了别人,承认自己变成了以前最恨的那种人。谁愿意承认?”
青角浑身发抖。
“而且,”金鬃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更近,“就算它们信了,然后呢?那些被关着的,你们救得出去吗?救出去之后,它们还能活吗?”
它用爪子指了指围栏里的苍蹄。
“那只老的,进来第七天就不认人了。你刚才看见了,他认得你吗?”
青角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不认得了。”金鬃说,“脑子坏了。天天关着,天天不跑,天天不看太阳,脑子会坏的。快一点的,五六天就坏了。慢一点的,十几天。那只老的,撑了七天,算久的。”
青角咬着牙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“你……你们每天杀一只?”
金鬃眯起眼睛。
“杀?”它笑了,“我为什么要每天杀?”
青角愣住了。
金鬃用爪子指了指围栏里的羚羊,像是在介绍今天的菜单:
“杀一只够我吃两三天。内脏我先吃,肉留给母狮和幼崽。剩下的关着,慢慢吃。”
它说得那么平静,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年轻的先吃。”金鬃继续说,“肉质好,嫩。老的留着,实在没得吃了再处理。那只老的——”它又指了指苍蹄,“本来上周就该吃了,但我留着有用。我想看看,一只老羚羊被关久了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青角浑身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是在养着它们,慢慢吃?”
“不然呢?”金鬃眯着眼睛,“一口气全吃了,下周吃什么?”
它站起来,走到围栏边,用爪子敲了敲荆棘。
“这叫储备。懂吗?稳定的食物来源。我不用天天追着你们跑,你们自己把饭送到我门口。多好。”
青角看着围栏里那些眼神空洞的羚羊——它们曾经是和他一起站圆阵的同伴,曾经奔跑在草原上,曾经有名字,有故事。现在它们只是“储备”。
“你们想带他走吗?”
金鬃的声音忽然传来。
青角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你们想带他走吗?”金鬃用爪子指了指苍蹄,“那只老的,你们想带就带。”
青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你……你让我们带?”
金鬃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金鬃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,带出去之后,他会怎么样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也许他能好。”金鬃说,“也许不能。但我好奇。反正他活着也是活着,死了也是死。你们带走,我少一只储备,没什么。”
它转身,往高岩上走。
“围栏左边有个缺口,你们自己找。一个时辰之后我会回来。那时候如果你们还在,我就改变主意了。”
它走了。
青角和白斑站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然后青角冲出去,往围栏左边跑。
真的有缺口。
荆棘被咬断了一截,刚好能钻进去一只羚羊。咬痕很新,不是狮子咬的——狮子不会这么咬,太细了。是鬣狗?灰影?
青角来不及想。他钻进去,跑到苍蹄面前。
“苍蹄爷爷!苍蹄爷爷!”
苍蹄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曾经那么亮,那么深,能看穿一切。那双眼睛,讲七道伤疤的时候亮过,看高岩的时候亮过,最后看他的时候也亮过。
现在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苍蹄爷爷,是我,青角!你救过我!你教过我圆阵!你说过就算只剩我一个也要记住!”
苍蹄看着他。
没说话。
没动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吃地上的干草。
青角跪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“苍蹄爷爷……你看看我……我是青角……我是青角啊……”
苍蹄没再抬头。
白斑钻进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青角……我们得走了……金鬃说一个时辰……”
“再等等。”青角说,“再等等,也许他能想起来。”
他等了。
等了很久。
苍蹄始终没再抬头。
最后,白斑拽着他往外走。
“青角,走吧,他回不来了。”
青角被拽着往外退。
他回头,一直回头。
直到从缺口钻出去,再也看不见苍蹄。
他们跑出峡谷,跑上小河沟,跑进灌木丛。
跑到再也跑不动,才停下来。
青角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他回不来了……”他喃喃,“他真的回不来了……”
白斑趴在他旁边,也在哭。
哭了很久。
天快黑的时候,白斑忽然说:
“青角。”
“嗯?”
“苍蹄回不来了,”她说,“但我们可以不变成他那样。”
青角抬起头,看着她。
白斑的眼睛肿着,但里面有一种光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她说,“离开这里。去找别的活法。”
青角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白斑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青角没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的高岩。
太阳正在落山,把高岩照成暗金色。
他想起苍蹄最后看他的那一眼——不是刚才那一瞥空洞的眼神,是那天黄昏,苍蹄站在空地上,回头看他最后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光。
有他。
有所有他教过的东西。
青角转过身,继续走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他离开的时候,苍蹄抬起头,看了他的背影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
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草。
那一眼里,什么都没有。
但也许,有那么一点点什么。
谁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