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之前,他回头看了青角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愤怒,有恐惧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在说:你看,这就是你们选的路。
青角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他想起短角刚才喊的那句话:
“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他想起黑蹄的耳朵往后压的那一下。
他想起苍蹄的话:“只要规则还在,总有人会死。”
那天夜里,青角去水源地喝水。
黑蹄也在。
他一个人站在水边,低着头,盯着水面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青角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黑蹄没看他。
“短角的话,”青角说,“你听见了?”
黑蹄沉默了很久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怕吗?”
黑蹄转过头,看着他。
月光下,青角看见他的眼睛——不是白天那种精明的眼睛,是一种疲惫的、有点空的眼睛。像一口枯井,井底什么都没有。
“怕。”黑蹄说,“我怕得要死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我每天睡几个时辰吗?”黑蹄说,“两个。最多两个。其他时间我都在想——明天谁会提我?谁在背后商量?谁会在投票的时候反水?白耳今天看我的眼神,你看见了吗?”
他低下头。
“短角说得对。下一个就是我。不是明天,就是后天。不是今年,就是明年。只要这个规则还在,总有一天,会轮到我。”
青角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青角,”黑蹄说,“你那天说峡谷的事,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些被送走的羚羊,真的还活着?”
青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的活着。”他说,“有的已经被吃了。”
黑蹄愣住了。
“金鬃把它们关在围栏里,”青角的声音很沉,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,“每天杀一只。年轻的先吃,老的留着。苍蹄还活着,老石也活着,但短角……我不知道。草叶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黑蹄盯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恐惧,愤怒,还有别的什么。
“所以……它们不是被庇护,是被……”
“被养着。”青角说,“养着慢慢吃。”
黑蹄沉默了很久,然后他笑了一下——那种苦笑,嘴角扯了扯,眼睛却没笑。
“那我们呢?”他说,“我们每天投票,每天算计,每天怕被人选。我们是在选谁去死,还是在选谁去……被养着?”
青角没回答。
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。
黑蹄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停了一下。
“青角,”他说,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,别恨我。”
青角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我做过的那些事,”黑蹄没回头,“排挤人,送走人,选那些不该选的人。我知道不对。但我没办法。我只是……想活。”
他走了。
青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想起苍蹄。
想起老石。
想起短角。
想起那些被送走的面孔。
他忽然想追上去,对黑蹄说:你也可以不这样。
但他没追。
因为他也在这个规则里。
他也没找到出路。
青角不知道的是——短角的话,黑蹄记了一辈子。
因为他也知道,下一个,可能真的是他。
那天夜里,黑蹄又做梦了。
梦里他站在高岩下,阳光刺眼。他看不清上面有什么,但他知道,那里有东西在看他。
周围站着一群羚羊——白耳、跛足、还有那些互助会的脸。他们围着他,眼睛里没有表情。
然后他们开始往后退。
一步一步往后退。
把他一个人留在中间。
他想喊,喊不出声。
他想跑,腿动不了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,很低,像从地底下传来:
“你来了。”
黑蹄猛地惊醒。
天还没亮。他躺在地上,浑身是汗。旁边的羚羊还在睡着,呼吸均匀。
他侧过头,看向青角他们睡觉的方向。
那边,六个影子围成一个圈,睡得安稳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等待下一个天亮。
旱季第四十六天清晨。
太阳照常升起。
互助会还在运转。
圆阵还在站着。
黑蹄还在撑着。
但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