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根低下头,继续吃草。吃了几口,又停下。
“青角,”她说,“你是对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加入。”草根说,“不投票。不选边。你那边那几个人,才是真正安全的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光——很弱,但还在。
“但我过不去。”她说,“我带着孩子。我跑不动。我需要他们的觅食地,需要他们不排挤我。我没有你那种选择。”
青角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草根吃完最后一口草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她停了一下。
“青角,如果有一天你看见我被送走了,别难过。”她说,“我也送走过别人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青角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草根。
一只普通的、沉默的、有幼崽要养的中年母羚羊。
她知道不对。
她不想变成那样。
但她已经在变了。
那天傍晚,青角去找黑蹄。
黑蹄一个人站在水源边,盯着水面发呆。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几天前更瘦了,肩膀塌着,耳朵往后压着。
青角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黑蹄没看他。
“你那边还好吗?”青角问。
黑蹄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沙哑:
“白耳今天提名我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投票的时候,他提名我。”黑蹄说,“不是正式提名,是那种……试探。他喊了一声‘黑蹄’,然后笑着说‘开个玩笑’。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青角。
那双眼睛里,有血丝,有疲惫,还有一种青角没见过的东西。像是恐惧,又像是认命。
“他在试探。”黑蹄说,“看看有多少人会跟着他喊。你注意到他今天拉票的时候吗?他一直跟在我身后,学我怎么说话,怎么笑,怎么看人。他在学。”
青角想起白耳那双眼睛,一直在人群中扫来扫去。
“你知道吗,”黑蹄说,“昨天我们派赢了,但我晚上睡不着。我躺在那儿,听着周围的呼吸声,我在想——这里面有多少人,今天投的是我,明天就会投给白耳?”
他低下头。
“互助会不是我一个人的了。”黑蹄说,“它早就是一群人的了。一群想活命的人。谁能让它们活命,它们就跟谁。”
青角看着他。
“黑蹄,”青角说,“你可以退出的。”
黑蹄笑了——那种苦笑,嘴角扯了扯,眼睛却没笑。
“退出?”他说,“退出以后呢?白耳接手互助会,然后第一个提名我。长角那边也不会要我。我就成了没边的人,谁都可以选我。”
他看着青角。
“你们那边,还收人吗?”
青角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想过来?”
黑蹄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摇摇头。
“不过了。”他说,“我过去,你们那边的人会恨我。短尾恨我,草根恨我,那些被我送走过亲人的人,都恨我。我过去,是给你们找麻烦。”
他转身,往栖息地走。
走出几步,他停了一下。
“青角,”他说,“你那边那几个人,好好护着。别让他们落单。还有,小心白耳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青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暮色里,黑蹄的影子越拉越长。他走得很慢,低着头,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。
青角忽然想起第一次站圆阵那天——黑蹄站在他左边,耳朵转来转去,身子绷得紧紧的。那时候他以为黑蹄只是紧张。
现在他知道,黑蹄一直在怕。
从那天到现在,一直在怕。
而且,越来越怕。
那天夜里,青角躺在地上,盯着天上的星星。
旁边,短尾的呼噜声很响。白斑蜷成一团,睡得正香。草根躺在不远处,但她的呼吸不均匀,一下深一下浅。小灰和叶儿挤在中间,睡得安稳。
六只羚羊,围成一个小小的圈。
圆阵。
虽然很小,但它是圆的。
青角侧过头,往互助会那边看。
那边黑压压的一片,几十只羚羊挤在一起。他看不清谁是谁,但他知道黑蹄在那里。他也知道,白耳在那里,在黑暗中,也许正睁着眼睛,想着什么。
黑蹄睡着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黑蹄说的那个梦,今晚还会来。
而且,会越来越清晰。
远处传来鬣狗的叫声。
短促,尖锐。
旱季,第五十天。
派系斗争,还在继续。
青角不知道的是——草根那天晚上想了很久。
第二天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