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蹄没动。
“走啊!”青角用力顶他。
苍蹄被他顶得踉跄了一步,然后又站住了。他抬起头,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草。
青角又顶他。
他还是不动。
青角急了,用尽全力顶他,顶得苍蹄差点摔倒。但苍蹄站稳后,又回到那个位置,继续吃草。
“他不走。”金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‘走’了。”
青角回头,盯着它。
金鬃从岩石上跳下来,慢慢走近。青角的腿在抖,但他没退。
“我跟你们说过,”金鬃说,“关进来第七天就不认人了。他撑了七天,算久的。现在多少天了?十几天?二十几天?”
它走到围栏边,用爪子敲了敲荆棘。
“他现在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。”金鬃说,“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,没有害怕,没有希望。他只知道站着,吃草,等死。你带他出去,他会怎么样?”
青角说不出话。
“他会在外面走两步,然后停下来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。他会看见草,不知道能不能吃。他会看见别的羚羊,不知道那是同伴还是敌人。他会害怕,但不知道为什么害怕。他会跑,但不知道往哪跑。”
金鬃低下头,凑近青角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离他只有几步远。
“他已经不是羚羊了。”金鬃说,“他是会走路的肉。”
青角的眼泪掉下来。
金鬃退后两步,看着他。
“你哭什么?”它问,“他活着。我没杀他。你不是要真相吗?这就是真相。”
青角咬着牙,不让自己出声。
金鬃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它说:“你们上次走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你们一眼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们上次走的时候,”金鬃说,“他抬头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继续吃草。”
青角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那……那他……”
“那什么都不是。”金鬃打断他,“那是本能。就像草被风吹会动一样。不代表什么。”
它转身,往高岩上走。
“带不带走,随你们。一个时辰后我回来。那时候如果你们还在,我就当你们也想留下来当储备粮。”
它走了。
青角站在那里,看着苍蹄。
苍蹄还在吃草,嚼着那根发霉的干草。
“苍蹄爷爷……”青角轻声喊。
苍蹄没反应。
青角跪下来,把头抵在苍蹄的肩上。那皮毛又脏又硬,有一股腐烂的味道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说,“对不起,我救不了你……我救不了你……”
苍蹄没动。
白斑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青角,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得走了。”
青角没动。
“他回不来了。”白斑说,“金鬃说得对。他回不来了。”
青角抬起头,看着苍蹄。
苍蹄还在吃草。
青角站起来。
他最后看了苍蹄一眼。
“苍蹄爷爷,”他说,“我记住了。圆阵。就算只剩我一个。我记住了。”
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出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。
苍蹄没看他。
还在吃草。
青角钻出围栏。
和白斑一起,跑出峡谷,跑上小河沟,跑进灌木丛。
跑到再也跑不动,才停下来。
青角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他回不来了……”他喃喃,“他真的回不来了……”
白斑趴在他旁边,也在哭。
哭了很久。
天快黑的时候,白斑忽然说:
“青角。”
“嗯?”
“苍蹄回不来了,”她说,“但我们可以不变成他那样。”
青角抬起头,看着她。
白斑的眼睛肿着,但里面有一种光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她说,“离开这里。去找别的活法。”
青角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白斑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青角没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的高岩。
太阳正在落山,把高岩照成暗金色。
他想起苍蹄最后看他的那一眼——不是今天这一眼,是那天黄昏,苍蹄站在空地上,回头看他最后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光。
有他。
有所有他教过的东西。
青角转过身,继续走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他离开的时候,灰影从岩石后面走出来,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只老鬣狗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他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