旱季第五十六天黄昏,青角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走。
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三天。从草根把孩子托付给他那天起,他就一直在想。想苍蹄的话,想金鬃的话,想那些不愿意听真相的眼神。
留下,就是等死。
不是被狮子咬死,是被规则磨死。一天天投票,一天天算计,一天天变成自己最恨的那种人。
他不想变成那样。
白斑问他:“想清楚了?”
青角点头。
“去哪?”
“往北。”青角说,“北边羚羊少,狮子也少。只要能找到水源,就能活。”
白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青角看着她。
“你不问为什么?”
白斑摇摇头。
“你走,我就走。”她说。
青角心里一暖。
短尾走过来,尾巴短一截,但站得很直。
“我听说了。”他说,“我也去。”
青角看着他。
“你舍得?”
短尾回头看了一眼栖息地——那边黑压压的一片,几十只羚羊挤在一起,准备今晚的休息。
“没什么舍不得的。”他说,“我妈死在那儿。我恨过那儿。现在走了,正好。”
小灰和叶儿挤在一起,怯生生地看着大人们说话。
小灰问:“青角哥哥,我们去哪?”
青角蹲下来,舔了舔她的额头。
“去找个安全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没有投票,不用怕被人选的地方。”
“妈妈呢?”小灰问,“妈妈去吗?”
青角沉默了一瞬。
“妈妈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妈妈要办点事。办完了,会来找我们。”
小灰看着他,眼睛里有孩子特有的那种光。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青角说。
叶儿在旁边小声说:“我信青角哥哥。”
青角鼻子一酸。
他想起草根那天晚上看孩子的眼神。
他得带好她们。
还有两只羚羊要问——云角和裂耳。
他们是年轻公羚羊,一直没加入任何派系。青角观察他们很久了。他们不爱说话,不爱凑热闹,每天只是吃草、喝水、躲着人。但他们的眼睛里,还有光。
青角找到他们的时候,他们正趴在一块岩石后面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青角说,“往北走。找个没有投票的地方。你们要不要一起?”
云角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活吗?”
青角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至少不用投票。”
云角看向裂耳。裂耳也在看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云角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裂耳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七只羚羊。
青角、白斑、短尾、小灰、叶儿、云角、裂耳。
七个影子,趁着夜色,悄悄离开了角月部落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,四周黑漆漆的。他们走得很慢,蹄子尽量放轻,怕发出声音。草叶子擦在腿上,沙沙的响,每一声都让人心惊。
青角走在最前面。往北,这是他早就想好的方向。北边羚羊少,狮子也少。只要能找到水源,就能活。
短尾走在最后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
白斑走在中间,护着小灰和叶儿。两个孩子紧紧跟着她,不敢出声。
云角和裂耳走在两侧,耳朵转来转去,捕捉每一丝风声。
走出去很远,青角回头看了一眼。
栖息地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那边还有几十只羚羊。明天早上它们醒来,会发现少了七个。它们会讨论一会儿,然后继续投票。
黑蹄会在。
跛足会在。
白耳会在。
长角会在。
草根……草根会在吗?
他不知道。
青角转回头,继续走。
“青角。”短尾忽然喊。
青角停下。
“那边。”短尾用犄角指了指。
青角顺着看过去——远处的草坡上,有一个影子。
孤零零的,站在月光下。
黑蹄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这边。
隔着那么远,青角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他知道,黑蹄在看他们。
看他们离开。
看他们走向他不知道的地方。
青角站了一会儿。
他想喊:过来啊。你可以过来的。
但他没喊。
因为那是黑蹄自己的路。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走出很远,他再回头。
那个影子已经不见了。
黑蹄走了。
青角不知道的是——黑蹄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那七个影子完全消失在夜色里,他才转身。
他走得很慢,低着头,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。
他想起青角说的话:“你可以过来的。”
他想起自己回答:“我过不去。”
他想起短角死前喊的那句:“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他想起梦里那些围着他的人。
他走回栖息地,躺下,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
但他知道,他做了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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