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七只羚羊走了很久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草原上,一片灰白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鬣狗的叫声,短促,尖锐,像什么东西被掐断。每次听到,大家的耳朵都竖起来,脚步放得更轻。
走到腿发软,走到月亮升到头顶,走到小灰开始打瞌睡。
“青角哥哥,”小灰迷迷糊糊地问,“到了吗?”
青角看看四周。
月光下,草原无边无际。东边是熟悉的栖息地方向,西边是黑沉沉的灌丛,北边是起伏的丘陵,南边是那条干涸的河沟。
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。
但他不能停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说,“再坚持一下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
又走了很久,小灰真的走不动了。她的腿开始打颤,脚步越来越慢。叶儿也走不动了,靠在她身上,眼睛半闭着。
白斑说:“我来背她们。”
她蹲下来,让小灰趴在自己背上。小灰软软地趴着,很快就睡着了。叶儿也跟着趴上去,两只幼崽挤成一团。
青角看着她们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累,不是怕,是别的什么。
他说不上来。
但他知道,他得走下去。
为了她们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看见了远处有三块大石头。
石头很大,叠在一起,像三个蹲着的影子。月光照在上面,灰扑扑的,但在这一片平坦的草原上,格外显眼。
短尾说:“那边有石头。”
青角点点头。
“过去看看。”
他们走过去。石头后面,竟然有一个水坑。
不大,只有几步宽。水很浅,能看见底下的泥。但水是清的,没有腥臭味。
青角站在那里,盯着水坑看了很久。
“有水!”云角惊喜地喊。
青角没动。他蹲下来,用鼻子闻了闻,又用舌头舔了舔。
没味道。不是咸的。
他又观察了周围——有新鲜的蹄印,但不是狮子,是其他食草动物的。可能是角马,也可能是别的羚羊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。
他们等了半个时辰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水坑上,蒸发出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没狮子来。没危险。
“可以喝了。”青角说。
七只羚羊围在水坑边,低头喝水。
小灰和叶儿醒了,也跟着喝。她们喝得很急,水从嘴角漏出来,滴在地上。
青角抬起头的时候,看见白斑在看他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白斑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好奇怪。”
“什么奇怪?”
“喝水还要等。”白斑说,“以前在水源地,想喝就喝。现在得等半个时辰,确定没危险才能喝。”
青角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那种很久没笑过的笑。
“对啊,”他说,“现在是咱们自己活了。”
那天白天,他们在那三块石头后面休息。
阳光晒得皮毛发烫,但石头投下阴影,刚好够七只羚羊挤在一起。
小灰和叶儿很快就睡着了。她们太累了,走了整整一夜。
短尾没睡。他趴在最外面,耳朵转来转去,盯着远处的草原。
云角和裂耳也没睡。他们靠着石头,偶尔说几句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白斑趴在青角旁边。
“青角。”她喊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黑蹄会来吗?”
青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过不来。”青角说,“他给自己造了个笼子,把自己关在里面了。”
白斑想了想。
“那草根呢?”
青角没回答。
他不知道草根会怎么样。
草根把孩子托付给他,自己留在了那里。
她做了什么决定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得替她照顾好这两个孩子。
傍晚的时候,他们又站了一次圆阵。
不是需要防御,是就这么站着。
五只成年羚羊,站成一个圈。头朝外,角朝敌。
小灰和叶儿在圆心,挤在一起。她们看着这五个大人站成的圈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“青角哥哥。”小灰喊。
“嗯。”
“这就是圆阵吗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们以后每天都这样吗?”
青角看着她。
他想起苍蹄。想起苍蹄说:“就算只剩你一个,也要记住。”
现在不是只剩一个。
是七个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以后每天都这样。”
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他们身上。
七个影子落在地上,围成一个圈。
远处,黑暗中有两双眼睛在看着。
一双是黑蹄的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走了。
另一双眼睛,是灰影的。
那只老鬣狗趴在一块岩石后面,看着那七个影子围成的圈。
他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。
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
但他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也转身,消失在黑暗里。
旱季第五十七天。
七只羚羊,在草原上找到了一个角落。
很小。
很破。
但不用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