旱季第六十天,出走的第四天。
七只羚羊已经习惯了新的生活。
每天早晨,他们站成圆阵,确认没有危险,才开始一天的觅食。每天傍晚,他们再站成圆阵,确认人数,才开始休息。
草不多,但够吃。水不多,但够喝。没有投票,没有算计,没有每天提心吊胆“今天会不会被选中”。
青角开始觉得,这样活下去,也许真的可以。
那天中午,他趴在一块岩石后面休息。白斑在他旁边,耳朵一动一动的,在听远处的风声。小灰和叶儿在石头阴影里睡觉,挤成一团。短尾趴在最外面,负责警戒。云角和裂耳在不远处吃草,偶尔抬起头看看四周。
一切都很平静。
忽然,白斑的耳朵竖起来。
“有东西来了。”
青角立刻站起来。
“什么方向?”
“西边。一个。走得很慢。”
青角往西边看。
阳光太刺眼,他眯起眼睛,才看清那个影子——
灰影。
那只老鬣狗,正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。左耳缺了一块,背上有道灰毛,跑起来右后腿有点拖。他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,好像在忍受什么疼痛。
但他背上驮着东西——一捆干草,用枯藤绑着,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。
“是灰影!”短尾也看见了,立刻站起来,挡在青角前面,“大家准备!”
七只羚羊瞬间动起来——站圈,头朝外,角朝敌。
小灰和叶儿被推到圆心,吓得发抖。云角和裂耳站在外圈,压低犄角,发出警告的低吼。
灰影在距离他们五十步的地方停下来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喊话,声音沙哑,像干草摩擦,“就我一个。”
他把背上的干草放在地上,用爪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给你们带的。这边的草不好吃,这个还行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给我们送草?”
灰影没回答。他坐下来,舔了舔自己的右后腿——那道拖着的腿,上面有一道很长的疤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青角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不是杀意,不是狡诈,是别的什么。青角说不上来。
短尾压低声音:“青角,别信他。鬣狗没好东西。”
灰影听见了。他歪了歪头,看着短尾。
“你是那只短尾巴吧?”他说,“你妈死的时候,你躲在树丛里看着。我记得。”
短尾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灰影没回答。他又看向青角。
“你们找到那个水坑了?”
青角心里一紧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水坑?”
灰影低下头,舔了舔爪子。
“我一直在看。”他说,“从你们离开那天晚上,我就跟着。”
短尾的犄角压得更低了。
“跟着我们?你想干什么?”
灰影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敌意。
“想吃你们,早就吃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走得那么慢,两只幼崽还在背上,我要是想吃,第一晚就动手了。”
短尾愣住了。
灰影说的是事实。
他如果真想动手,他们七个,可能真的挡不住。
“那你为什么跟着?”青角问。
灰影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,说了一个故事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跑得慢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鬣狗也讲跑得快?”短尾问。
灰影看了他一眼。
“什么都讲。”他说,“鬣狗群里,跑得慢的,就没人分肉。我小时候,差点被饿死。后来我学会了——跑不过别人,就让别人跑得更慢。”
他低下头,舔了舔右腿上的那道疤。那道疤很长,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肚子,皮肉翻卷过的痕迹还在。
“有一次,我帮一只老鬣狗跑得更慢。它被狮子吃了。我以为我会高兴,因为少了一个竞争对手。但我没有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青角。
“我站在那儿,看着它被狮子拖走。它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,我记到现在。”
青角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灰影又低下头,舔了舔那道疤。
“草原就是这样,要么吃草,要么吃肉。我选了吃土。”
“吃土?”小灰忽然开口,声音细细的。
灰影看着她,眼神软了一点。
“就是帮别人干活的。”他说,“给狮子跑腿,送信,带路。不用自己捕猎,不用跟别人抢。吃点剩的,活着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活到现在。”
青角看着他。
“那现在呢?”
灰影沉默了很久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活法。”
青角心里猛地一动。
他想起自己离开族群时想的——找一个不用跑的地方。
灰影也在找。
只是被困在不同的笼子里。
“金鬃知道你们走了。”灰影说,“他不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灰影歪了歪头。
“等你们自己散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自己散?”
灰影点点头。
“你们七个,人少,没经验,没水源,没领地。旱季还有两个月。金鬃觉得,不用他动手,你们自己就会散。会吵架,会内斗,会有人想回去。等你们散了,他再一个一个收拾。”
青角听着,后背发凉。
他看向自己的同伴——短尾、白斑、云角、裂耳,还有那两只幼崽。
他们会散吗?
他不知道。
灰影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