旱季第六十五天,出走的第九天。
青角的小圆阵,变成了八只。
新来的是一只年轻母羚羊,叫月牙。她额头有一块白色的月牙形斑点,很好认。她是在第六十二天找到他们的——一个人,瘦得皮包骨头,走三步喘一口气。
她找到三块大石头的时候,青角他们正准备站圆阵。
“别……别赶我……”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,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……我可以干活……我可以放哨……别赶我……”
青角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里,有他熟悉的东西——恐惧。那种沉到底的、快要淹死的恐惧。
“你从哪来?”青角问。
“栖息地。”月牙说,“我……我受不了了。每天投票,每天算计,每天怕被选中。我……我跑了。”
短尾警惕地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月牙低下头。
“我……我跟着你们的脚印。我看了好几天,才敢过来。”
白斑走到青角旁边,压低声音:“她可能被跟踪。”
青角点点头。他看着月牙。
“有人跟着你吗?”
月牙拼命摇头。
“没有!我……我绕了好多圈,确定没人看见才来的。我……我真的受不了了……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。
青角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站进来吧。”
短尾愣住了。
“青角!”
青角看着他。
“她怕。”青角说,“和我们一样。”
月牙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。
白斑走过去,用犄角轻轻碰了碰她。
“站进来。”她说,“站进来就安全了。”
月牙一步一步走进那个圈。
八只羚羊,围成一个圈。
头朝外,角朝敌。
月牙站在外圈,腿还在抖,但她站着。
那天晚上,她哭了很久。
没人问她为什么哭。
但第二天早上,她开始放哨了。
旱季第六十七天,青角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让留下的羚羊看见。
白斑第一个问:“怎么让它们看见?”
“回去。”青角说,“不是回去住。是每天傍晚,去栖息地东边的山坡上站圆阵。让下面的人看见——有人不跑了,也活着。”
短尾愣住了。
“你疯了?回去就是送死!”
青角摇摇头。
“不是回去投票。是去山坡上,站完就回来。不留在那边过夜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方向。那边,栖息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但他知道,黑蹄在那里,跛足在那里,草根在那里,那些不相信真相的人也在那里。
“如果我们躲起来,不让任何人看见,”青角说,“那记住圆阵有什么用?”
短尾沉默了。
白斑想了想,问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每天傍晚去山坡,天黑前回来。”青角说,“不能留在那边过夜,太危险。来回的路要小心,不能被跟踪。”
云角皱眉:“如果狮子来呢?”
青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站圆阵。”他说,“头朝外,角朝敌。只要站住了,狮子就冲不进来。等它们走了,我们再离开。”
裂耳问:“每天来回,不累吗?”
青角看着他。
“累。”他说,“但下面的人,每天在死。”
没人再问了。
短尾看着青角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那种笑,青角见过。短尾冲出去救小灰的时候,就是这种笑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死就死。”
白斑也点头。
“好。”
月牙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跟你们一起。”
小灰和叶儿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,但她们看见大家都点头,也跟着点头。
八只羚羊,就这么决定了。
旱季第六十八天清晨,青角带着大家练习往返路线。
从三块大石头到栖息地东边的山坡,要走半个时辰。路上有灌木丛,有干涸的河沟,有可能会遇到狮子或鬣狗的地方。
他们走了一遍,又走了一遍。
短尾记住每个可能有危险的地方。白斑记住哪里有遮蔽。云角和裂耳负责来回放哨。
小灰和叶儿被要求全程跟紧,不许乱跑。
傍晚,太阳开始西斜。
青角说:“走。”
八只羚羊,沿着白天探好的路,朝栖息地方向走去。
半个时辰后,他们站在栖息地东边的山坡上。
从那里,可以看见下面的族群——那些还在投票、还在算计、还在互相伤害的羚羊。太阳正在落山,把山坡照成暗金色。
青角说:“站圆阵。”
八只羚羊站成一圈,头朝外,角朝敌。
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八个影子,围成一个圈。
下面,有羚羊抬起头,看见了他们。
一个。两个。三个。
越来越多的羚羊抬起头,往山坡上看。
有人小声议论:
“那是青角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回来了?”
“他们在干什么?”
“那是……圆阵?”
青角站在圆阵里,看着下面。
他看见黑蹄站在人群里,抬头看着这边。
隔着那么远,他看不清黑蹄的表情。
但他知道,黑蹄在看他。
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黑蹄低下头,继续往投票的地方走。
太阳落山了。
青角说:“走。”
八只羚羊,沿着来时的路,返回三块大石头后面。
回到营地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小灰和叶儿累得走不动,趴在白斑背上睡着了。
短尾问:“明天还来吗?”
青角点头。
“来。”
旱季第六十九天,又是这样。
傍晚出发,半个时辰走到山坡,站圆阵,让下面的人看见,天黑前返回。
下面的羚羊看着,议论着,然后继续投票。
旱季第七十天。
还是这样。
旱季第七十一天。
还是这样。
每天傍晚,太阳落山前,八只羚羊准时出现在山坡上。站成圆阵,一动不动,直到天黑。然后返回营地。
下面的人从好奇,到习惯,到麻木。
有人开始不看了。
有人偶尔抬头看一眼,然后继续低头吃草。
有人小声说:“他们傻不傻?站那儿有什么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