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角听见了。
但他没动。
第七十一天黄昏,一个身影从山坡下走上来。
青角看见她的时候,愣住了。
是跛足。
她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。左后腿还是有点跛,但比从前稳多了。她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风把她的毛吹乱,她也不管。
圆阵里,短尾的耳朵竖起来。
“是跛足。”他说,声音里听不出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。
白斑也看见了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青角。
跛足走到距离圆阵十步的地方,停下来。
她抬起头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肿着。有泪痕,但已经干了。
“青角。”她说。
青角看着她。
“跛足。”
“我想加入你们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短尾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?”他的声音里有火,“你送走过多少人?独耳是不是你提名的?短角是不是你害的?”
跛足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还有脸来?”
跛足没说话。
白斑轻轻碰了碰短尾。短尾回头看她,白斑摇摇头。
青角开口了。
“跛足,”他说,“你为什么想加入?”
跛足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他熟悉的东西——恐惧。但恐惧下面,还有别的什么。
“因为我在下面,”她说,“每一天都在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被选走。”跛足说,“派系斗争越来越厉害了。黑蹄派和长角派天天吵架,天天互相提名。白耳现在已经不藏着了,他公开和黑蹄对着干。今天我被长角派提名了,是黑蹄保了我。但他保得了一次,保不了永远。”
她的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我不想死。”她说,“但我也不想再那样活着了。”
青角看着她。
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她——那时候她落在后面,没人等她,她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。
他想起她加入互助会时——她站在人群里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。
他想起她问他“那些被关着的和我现在有什么区别”。
“跛足,”青角说,“你知道我们这里没有多数派吗?”
跛足点点头。
“你知道在这里,没有人替你投票,没有人替你挡灾吗?”
跛足点点头。
“你知道如果遇到危险,你必须自己站住吗?”
跛足点点头。
青角看着她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来?”
跛足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想试试。”她说,“我想试试能不能学会不跑。”
青角沉默了。
他看向白斑。白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他看向短尾。短尾皱着眉,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他看向云角、裂耳、月牙。他们都点了点头。
小灰和叶儿不懂,但她们看见大人点头,也跟着点头。
青角转回头,看着跛足。
“我们愿意试试。”他说。
跛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但你要知道,”青角说,“在这里,没有‘多数派’让你躲。你得自己站住。如果你哪天又退缩了,我们就让你走。”
跛足拼命点头。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她走进圆阵,站在边缘。
八只羚羊,变成了九只。
青角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
但她站着。
站得很直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青角说:“该回了。”
九只羚羊,沿着熟悉的路,开始往回走。
跛足跟在最后面,走得很慢。她的腿还是有点跛,但她咬着牙,一步一步跟着。
小灰和叶儿回头看她。
“跛足阿姨,你走快点。”小灰喊。
跛足愣了一下。
阿姨。
她很久没被人这么叫过了。
她加快脚步,跟上去。
那天夜里,九只羚羊回到三块大石头后面,围成圆阵,沉沉地睡去。
跛足没睡着。
青角也没睡着。
他听见她在旁边翻身,听见她轻轻抽泣。
他想走过去说点什么,但没动。
因为他知道,有些路,得自己走。
山坡下,栖息地里,黑蹄也没睡着。
他站在水源边,看着山坡上的方向。
那里已经空了。青角他们回去了。
但他知道,明天他们还会来。
他想起跛足走上山坡时的背影。
他想起自己站在那里,一步都没动。
他想起第一次看见跛足——那时候她落在后面,没人等,他来拉她加入互助会。她跪下来求他,说愿意干任何事。
现在她站在那上面。
而他还在下面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低下头,继续喝水。
他想起短角的话:“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他想起青角说的峡谷。
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:“我不敢站出来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但他知道,他羡慕他们。
旱季第七十一天夜里。
九只羚羊围成圆阵,睡在三块大石头后面。
远处,黑暗中有两双眼睛在看着。
一双是黑蹄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另一双是灰影的。
他趴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舔了舔自己的伤疤。
旱季,第七十一天。
圆阵,九只。
明天,他们还会去那个山坡。
让下面的人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