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整整一夜,将平星镇所有肮脏的角落都掩盖在一片虚假的洁白之下。
何止韵很早就醒了。
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在酒吧后台的一幕幕:弟弟那双因恐惧而颤抖的手,那些飞向舞台的肮脏钞票,还有他卸下伪装后那张苍白绝望的脸。
“姐,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?”
那句话像一根刺,深深扎在她心上。她知道他在撒谎,可他那副濒临崩溃的样子,让她无法再继续逼问。
有些真相,太血淋淋,需要时间慢慢揭开。
她起身,将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,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混乱的思绪。当她正在擦拭窗台上积攒的灰尘时,一阵粗鲁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“咚咚咚!咚咚咚!”
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,不像是访客,倒像是讨债的。
何止韵的心猛地一沉。一种不祥的预感,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她。
她放下抹布,走到门边,深吸了一口气,拉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何国杰和魏沁宜。
她的养父和养母。
七年未见,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,只是岁月在他们的脸上刻下了更深的贪婪和刻薄。
何国杰穿着一件半旧的大衣,头发花白,眼神浑浊而精明,像一只在雪地里寻找腐肉的秃鹫。魏沁宜则裹着一件俗气的红色羽绒服,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,那笑容底下,是掩饰不住的算计。
“哟,小韵啊,可算找到你了!”魏沁宜不等她邀请,就自来熟地挤了进来,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,在狭小的房间里扫来扫去,“啧啧,这屋子收拾得还挺干净。大城市回来的,就是不一样啊。”
何国杰也跟了进来,反手关上门,目光阴沉地打量着房间,最后落在何止韵身上。
何止韵站在房间中央,感觉像是被两条毒蛇盯上了。寒冷,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。
“爸,妈。”她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干涩,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“瞧你这话说的!”魏沁宜一屁股坐在刚擦干净的椅子上,拍着大腿,“我闺女回来了,当爹妈的还能不知道?要不是听街坊邻居说,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!”
她说着,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行李箱上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小韵啊,”何国杰开口了,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烟味,“回来怎么也不先回家看看?要不是昨天有人看见你跟嚣燐那小子在一起,我们还不知道你回来了。”
“就是!”魏沁宜接过话茬,假惺惺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,“你这一走就是七年,连个信儿都没有。妈这心里啊,天天惦记着你。你说你这孩子,心怎么就这么狠呢?”
何止韵看着他们拙劣的表演,心里一片冰凉。
她太了解他们了。这种“关心”,背后必然藏着更深的算计。
“我这次回来,是想做点小生意。”何止韵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,“还没来得及去看你们。”
“做生意?”魏沁宜的眼睛瞬间亮了,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“做什么生意?是不是……开那个什么……民宿?”
何止韵心里一凛。
消息传得真快。看来,这平星镇,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“是有这个打算。”她没有否认。
“哎呀!这可是大好事啊!”魏沁宜激动地站了起来,一把抓住何止韵的手,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疼痛,“我闺女就是有出息!在大城市见过世面,回来就要开大买卖了!”
她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,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污垢,用力地摩挲着何止韵光滑的手背,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。
“这开民宿,得花不少钱吧?”何国杰眯起眼睛,目光锐利地盯着她,“你哪来的那么多钱?”
来了。终于切入正题了。
何止韵抽回自己的手,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。
“我有积蓄。”她淡淡地说。
“积蓄?”魏沁宜夸张地叫起来,“哎哟我的傻闺女!你那点积蓄,留着自己花多好!开什么民宿啊?这平星镇穷得叮当响,谁来住啊?那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?”
“就是。”何国杰沉着脸,“我看啊,你就是被人骗了!这年头,骗子多得很。你一个女孩子家,手里攥着那么多钱,不安全。”
魏沁宜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脸上堆满了讨好的假笑:“小韵啊,听妈一句劝。这生意啊,风险太大。要不这样,你把钱……交给妈保管。妈给你存着,将来给你当嫁妆!”
何止韵看着眼前这张贪婪的脸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七年了。什么都没变。他们看她的眼神,依然像在看一张可以随意支取的支票,一个可以无限榨取的工具。
“不用了,妈。”她冷冷地拒绝,“钱我自己能管好。民宿,我也一定要开。”
魏沁宜脸上的笑容,瞬间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和阴冷。
“何止韵!”她拔高了声音,不再伪装,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我是你妈!我还能害你不成?你一个捡来的野种,要不是我们何家把你养大,你早就在路边冻死饿死了!现在翅膀硬了,有钱了,就不认爹娘了是吧?”
“就是!”何国杰也沉下脸,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灰尘飞扬,“白眼狼!我告诉你,你的钱,就是何家的钱!这民宿,你要开也行,得算我们一份!不然,你别想安生!”
何止韵看着他们狰狞的嘴脸,心脏像是被浸在冰水里,冷得发痛,却也硬得发痛。
“爸,妈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,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,“我是你们捡来的,没错。但这不代表,我的一切都属于你们。我欠你们的养育之恩,这些年,嚣燐替我还得还不够多吗?”
提到何嚣燐,魏沁宜像是被戳到了痛处,瞬间炸了毛。
“别提那个小畜生!”她尖声骂道,“他赚的钱,那是他应该孝敬我们的!他是我们何家的儿子,养老子娘是天经地义!你是你,他是他!你别想混为一谈!”
她指着何止韵的鼻子,唾沫星子横飞:“我告诉你,何止韵!今天你要是不把钱交出来,不答应给我们分红,你就别想在这个镇子上待下去!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不成这个店!”
“哦?什么办法?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,突然从门口传来。
所有人都是一愣,转头看去。
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。何嚣燐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,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他显然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到了所有的对话。
何嚣燐一步一步走进来,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,直直地刺向何国杰和魏沁宜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魏沁宜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不来,怎么知道你们这么有本事?”何嚣燐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,“怎么,吸我的血还不够,现在连她都不放过了?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何国杰色厉内荏地吼道,“我们是她爹娘!她的钱,不给我们给谁?”
“她的钱,是她自己的!”何嚣燐猛地将保温桶重重地顿在桌子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“她开不开民宿,是她的自由!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