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,又开始下了。
细碎的雪花,在昏黄的路灯下打着旋儿,无声地落在何止韵的窗台上,积了薄薄的一层。
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。老宅里一片死寂,只有寒风穿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声,搅得人心神不宁。
何止韵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白天那扇门上猩红的诅咒,菜市场里那些恶毒的窃窃私语,何嚣燐离去时那决绝而阴鸷的背影,像走马灯一样,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。
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,有什么事情,正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,悄然发生。
就在她迷迷糊糊,即将被睡意吞噬的时候,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,划破了深夜的寂静。
是何嚣燐的手机。
他就睡在隔壁的房间。这几天,因为担心父母再来闹事,也为了方便照看老宅,他暂时搬了回来。
何止韵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隔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何嚣燐接起了电话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刻意压抑的紧张和恐慌。
“喂?……嗯,我知道……我现在就过去……别……别动她……好,我马上到……”
她听到隔壁传来穿衣声,脚步声。
他要出去。在这个深夜,在这个大雪天。
何止韵几乎没有犹豫。她掀开被子,飞快地穿上衣服,抓起一件厚外套,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。
走廊里一片漆黑。她看到何嚣燐的身影,正匆匆地穿过客厅,打开大门,闪身而出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何止韵的心,在胸腔里狂跳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也轻轻地拉开了门,跟了出去。
外面,风雪正紧。
寒风裹挟着雪花,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生疼。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,踩上去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轻响。
何嚣燐走得很快。他没有打伞,黑色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,像一道仓皇的鬼影。
何止韵远远地跟在后面,借着路灯微弱的光,和雪地的反光,艰难地辨认着他的方向。她不敢跟得太近,怕被他发现,又不敢离得太远,怕在这迷宫般的小巷里,跟丢了人。
她的心跳得厉害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恐惧,和一种未知的不祥预感,像一张巨大的网,将她牢牢罩住。
何嚣燐没有去酒吧的方向,也没有去他那个出租屋的方向。他拐进了一条偏僻阴暗的小巷。
这里,是平星镇的“背面”。没有路灯,没有监控,只有摇摇欲坠的棚户区和堆积如山的垃圾。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。
何嚣燐在一处废弃的破房子前,停了下来。
何止韵躲在一个巨大的垃圾箱后面,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。
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,她看到了让她心脏骤停的一幕。
破房子的阴影里,站着三个男人。
三个身材高大,面目凶狠的男人。他们穿着黑色的皮夹克,嘴里叼着烟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,像野兽的眼睛。
为首的一个,是个光头,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链子,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。他正不耐烦地踢着脚下的积雪。
何嚣燐走到他们面前,停了下来。
“钱呢?”光头男人开口了,声音粗嘎,像是砂纸摩擦。
何嚣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,递了过去。
光头男人接过信封,在手里掂了掂,随即,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。
“就这么点?”他斜睨着何嚣燐,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,“何嚣燐,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?利息都不够!”
何嚣燐低着头,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隐忍:“强哥,我手头暂时只有这么多。剩下的,我过几天一定……”
“过几天?”那个叫“强哥”的光头,猛地将信封摔在何嚣燐的脸上!
厚厚的信封,像一块石头,砸在他的脸上,然后散落一地。红色的钞票,在洁白的雪地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你他妈当我是开善堂的?”强哥上前一步,一把揪住何嚣燐的衣领,将他狠狠地抵在冰冷的墙壁上,“何嚣燐,我告诉你,今天要是拿不出钱,你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回去!”
另外两个男人,也围了上来,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。
“强哥……再宽限几天……”何嚣燐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但他依旧挺直着脊背,没有挣扎,“我一定……”
“宽限?”强哥冷笑一声,另一只手,重重地拍打着何嚣燐的脸颊,发出“啪啪”的脆响,“你拿什么还?啊?就凭你在酒吧卖唱那点钱?还是,靠你那个如花似玉的姐姐?”
何嚣燐的身体,猛地一僵。
躲在垃圾箱后面的何止韵,心脏,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地攥紧了。
“强哥……”何嚣燐的声音,瞬间变得冰冷,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警告意味,“祸不及家人。这是我们之间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强哥哈哈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雪夜里,显得格外刺耳,“在这里,老子就是规矩!我听说,你姐回来了?还开了个什么……民宿?长得挺漂亮啊?要是把她弄到南边去,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吧?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你敢!!!”
何嚣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。他猛地挣脱了强哥的手,像一头发疯的豹子,一头撞在强哥的肚子上!
强哥被他撞得踉跄后退,差点摔倒。
“操!给脸不要脸!给我打!往死里打!”强哥恼羞成怒,捂着肚子,厉声吼道。
另外两个男人,立刻冲了上去,拳脚像雨点一样,落在何嚣燐的身上、头上。
何嚣燐没有还手。他双手抱头,蜷缩在地上,任由那些沉重的拳脚,落在自己身上。他只发出闷闷的痛哼声。
雪地上,很快溅上了点点猩红的血迹。
何止韵躲在垃圾箱后面,浑身冰凉,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她看着弟弟像一只沙袋一样,被人肆意殴打,看着那鲜红的血,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。
恐惧,愤怒,心疼……无数种情绪,像潮水一样,冲击着她的理智。
她不能再看下去了。
她不能让他一个人,在这里被人活活打死。
“住手!!!”
一声带着哭腔的呐喊,划破了雪夜的寂静。
何止韵从垃圾箱后面冲了出来,像一只护崽的母狮,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几个男人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强哥和他的手下,停下了动作,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女人。
何嚣燐也愣住了。他缓缓地放下护着头的手,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。
当他看到何止韵的那一刻,他的瞳孔收缩,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。
“姐……”他喃喃地叫了一声,声音微弱,像一声叹息,消散在风雪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