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片天光下,云州边境某处山林的石洞里。
这里感受不到镜湖的湿润,空气干冷,带着山石与枯草被烈日暴晒后的气味。
玉无忧靠在石壁上,脸色白得透明,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血管。左胸上方,衣料被剪开一个口子,露出底下层层包裹的绷带。最内层的纱布上,渗着一小片顽固的、幽青色的污渍。
那归墟剑意未能驱净的残余,正与他体内阴寒的月蚀缓慢地彼此消磨。
每一下心跳都牵动那片污迹,传来冰锥凿骨般的锐痛。
他闭上眼,呼吸放得极轻、极缓,仿佛稍微用力,那口气就会震散这副勉强维持的躯体。
一名黑衣暗卫无声步入,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跪伏下去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双手捧上一只扁平的铁盒。
“阁主,云州最后一处暗桩传回的消息已按指令销毁,所有关联人员已处理干净。只是他们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,今后在云州怕是难行了。”
玉无忧没有睁眼,只是未受伤的右手轻微地抬了一下。
暗卫会意,将铁盒轻轻放在他脚边泥土上,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。
约莫半盏茶时间,玉无忧才缓缓睁开眼睛。
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,呈现出奇异的灰褐色,像一汪积年的寒潭,积着无数看不分明的杂质。
然后他弯下腰用右手捡起铁盒。
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让他额角沁出一层冷汗,呼吸也紊乱了刹那。
盒子很轻,只有一道简单的机括。
他拨开机括,盒盖弹开。
里面没有信笺,没有密报,只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薄片,非金非玉,光滑如镜,却吸走了周遭所有的光,只中心处嵌了一粒幽蓝寒光的冰晶。
冰晶内部,封冻着一点更暗淡的、不断变幻的阴影。
玉无忧轻轻弹了那粒冰晶一下。
“嗡……”
冰晶骤然亮了一瞬,中心的阴影剧烈蠕动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静。
而玉无忧的眼底,那片浑浊灰褐色的深处,似乎也闪过一缕幽蓝色的光。
他将薄片紧紧握在掌心。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,稍稍压制了胸口那团焚烧般的剑意痛楚。
“传令。”玉无忧再次开口,“所有力量,转向掩护归途做准备。另外,告诉殿下,他想要的东西,快了。”
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密林,投向北方那片凡人无法涉足的、紫雾弥漫的峡谷。
“……就在幽州。”
暗卫深深叩首,起身,倒退消失在石洞外。
玉无忧再次闭上眼。
这一次,他脑海中浮现的,从镜湖畔凛冽的剑光,到太子那双温润又冰冷的眼睛。
最后,化成了一片无边无际、绚烂如血的彼岸花海。
花海深处,似乎有一道模糊的、背对着他的紫色身影,正在缓缓碎成无数光点,融入那片妖异的花海里。
而那光点里,传来遥远的、隔了三百年风雪也未能吹散的无数声叹息,此起彼伏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额角的冷汗已汇成细流,滑入鬓角。
掌心薄片冰凉依旧,冰晶正安安稳稳地嵌在其中,阴影幽幽,无声无息。
他胸口处的剑伤,除了剧痛外,夹杂了丝丝缕缕的灼热,有什么冰封太久了的东西正在不安地躁动,企图破冰而出。
然后,他将薄片狠狠按在了自己心口,就在剑伤下方!
仿佛要借此,镇压住体内那两道正在彼此撕咬又诡异共存的痕迹。
一道是归墟清冽霸道的剑意。
一道,则是源自血脉深处、比幽州忘川更寒冷更古老的、属于无数个过往被冰封的记忆与悸动。
——名为“点冰魄”的禁术。
时间在姜迟月的药堂与玉无忧的石洞间,以截然不同的节奏流逝。
药堂内,晨光转为午后的暖阳,惊玉换过药,宋衿澜也已离去,只留下关于幽州的冰冷线索,沉甸甸压在心头。
姜迟月再次陷入昏睡。
石洞内,光线未曾改变,玉无忧维持着那个姿势,直到胸口那灼热与冰寒交织的痛楚达到某个临界,他喉咙里溢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,薄片刺破皮肤,咳出一口淤血。
他毫不在意地抹去。
他需要时间。
疗伤需要时间,消化云州的挫败需要时间,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幽州那条路彻底畅通的时间。
“姜迟月……你们也要去那里,对不对?”
“正好。”
“我们,幽州见。”
风从洞口灌入,吹动山林草木,又从药堂飘入,拂动药堂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