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天还未亮透。
李时归提灯和食盒,在门外等了一会。他侧耳听了听,屋里没有惯常的起身动静。
“阿月?”
不应。
又唤了一声,依旧寂静。
不应该啊,平日这个点应当起了。
他抬手叩门,门内依旧无声。他顿了顿,借着昨夜留下的缝隙推门进去。
屋里还笼罩着夜的残余,姜迟月侧身蜷着,脸埋在枕头里,呼吸悠长。
李时归到榻边蹲下身,放下手中东西。
“阿月,该起了。”
睡梦中的人动了动,没睁眼,反而把被子拢了拢,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。
李时归面上浮起笑意,很轻地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耳尖。
凉凉的。
姜迟月猛地一颤,终于睁开了眼睛。视线茫然地聚焦,好一会才看清眼前的人。
“……李时归?”她眨了眨眼,“几时了?”
“寅时三刻了。再不起就赶不上日出了。”
她揉揉眼,像是才想起这回事,撑着身子慢吞吞坐起来。
薄被滑倒腰间,露出只着中衣的单薄身形。
“……”
姜迟月低头看了看自己,这才反应过来,扯过薄被裹紧,面上烫了起来。
“你……转过去。”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。
他乖乖转过去了。
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从身后传来,还有她带着睡意的呵欠。
这动静对李时归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。
“好了吗?”他问,声音紧巴巴的。
“嗯。”
他这才转身。
姜迟月虽换好了衣裙,但头发还散乱着。
她坐到铜镜前,他很自然地摸出一把梳子为她梳头,还是那一套繁复华美的发髻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她故意道,“都怪某人大半夜的比剑,折腾人。”
李时归梳发的手一顿,从铜镜里看她。镜中少女眼睛半阖,嘴角悄悄翘着。
“是我不好。”他接得很顺,“那今晚早些歇息。”
“今晚还要来?”
“来送醒神香。”李时归面不改色,将撒开的发丝别回髻中,“昨日那瓶不是用完了?”
姜迟月噎住。昨夜她确实点了香,但那是他走之后才点的。他怎么知道用完了?
“你在我屋里留眼睛了?”
“猜的。”李时归别好发饰,退后半步端详,“你睡不稳时习惯点香。昨夜既约了看日出,定会早些歇下,香自然烧得快些。”
他说得有理有据,姜迟月却说不上哪里不对劲。
“好了。”李时归放好梳子,提起灯和食盒,“走吧,再晚真赶不上了。”
穿过密林,镜湖出现在眼前。
湖水在破晓前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质感,像一块巨大的琉璃,倒映着那一线越来越宽的天光。
栈道延伸向湖心,木板上凝结着露珠,踩上去嘎吱轻响。走到亭中时,东方的妃色已经晕染开来。
李时归铺好软垫,打开食盒。
葱油饼的香气混着晨风钻进鼻腔,香气诱人。
“还烫……”
李时归话未出口,她便“咔嚓”咬下一口。
嚼嚼嚼。
“好吃。”
她吃着饼,眼睛望着天边。
那里橘红色的光正在积聚,越来越浓,光在云层后面燃烧,即将破茧而出。
“看。”她边吃边说。
太阳出来了——猛地一跃,从山脊后挣脱出来,将金光狠狠劈向湖面。
沉寂被打破,水波开始流动,琉璃被炸成千万片,每一片都反射着炽烈的光。金红、橙黄、炽白,仿佛把所有光与热都倾倒进这面湖里了。
姜迟月屏住了呼吸。
忽然,在光的最深处,她看见了一道银白色的光痕,从湖底升起,蜿蜒盘旋着,最后消散在湖光中。
像一道剑痕。
像她断剑上的银辉。
她猛地转头看向李时归。
他也正看着她,眼里亮得惊人。
“那是什么?”她声音发紧。
“镜湖的回应。”李时归望着湖面,那道银白光痕已完全消散,“它记得你,所以当你来看它时,它便给你看这个。”
姜迟月怔住。
湖……记得她?
“万物有灵。青鸾守护它千年,早已不是普通的湖水。你与月脉同源,它自然认得你。”
“它在告诉你,你属于这里——属于这片湖,这片天地,属于这个有你也有我的清晨。”
她顿觉心上被一撞,眼眶微热。
湖水已恢复澄澈,但那道银白光痕的残影,却烙在了她眼底。
像一句无声的认可。
像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。
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,梧州那十五年囚笼,沅州那颠沛流离,锦州那些阴谋算计……都远了。
而眼前这片湖,这片光,这个站在她身后的人——
这才是今生。
这才是她终于抵达的归处。
……
两人沿原路返回后,李时归去前堂处理事务,姜迟月便进了书楼顶层——他的书房处。
三面墙皆是书架,塞满了或新或旧的书册,剩下一面是琉璃窗,正对着镜湖。
她扫视了一圈书架。
典籍分门别类摆放整齐。经史子集、星象医卜、山河风物、阵法剑谱……她一一拂过,几乎是她在小楼里读过的。
这些她早已烂熟于心,最后停在了“山河逸闻”前。
她随手抽出一卷。
纸张泛黄,是前朝某位文人的札记,字迹狂乱,她要废好大力才能辨认出一个字。旁边有朱笔誊写的新版本,工整俊秀,似是李时归的手笔。她看了一会儿,放了回去。
再抽一卷。这回是本琴谱,她翻了几页觉得无甚意思,也放了回去。
第三卷入手颇沉,但未标注是什么书。书衣是深青色锦缎,已有些褪色,但触感细腻。她心生好奇,展开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