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墟——万物终归之处,一切湮灭之所,传说天下的江河湖海都会流进这里,但无论有多少水注入,那里的水既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。
“为什么叫这个?”
“养父给我取名时归,是希望我有个归处。从前我一直不知道归处是什么——直到遇见你。”
“如果真有个地方能叫归处,大约就是你在的地方。”
她的心漏了一拍,又继续听他说:“剑当归鞘,人当归心,所以,我便归你了。”
“……歪理。”
明明在说剑的事,怎么又猝不及防地听了一句情话。
她不由自主地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。
他总是这样,把最重的话说得很轻,说得很平常,等她回过神来时那些话已经沉进心里,再也化不掉了。
“你的想好了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姜迟月闷闷说,“不知道叫什么,想了好几个都不满意,总觉得差点意思。”
李时归低下头看她,她埋在他肩窝里,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。他忍不住揉了揉。
“说来听听?”
“说了你不许笑。”
“不笑。”
她开始报了:“银辉、寒魄、拂霜、断雪……”
李时归听着她一个个数过,唇角弯了起来。
姜迟月抬了一点头,斜眼看他:“说好不许笑的!”
“没笑。”他把那点笑意压下去,眼底还亮着,“听了这么多名字,为什么不用月字呢?”
姜迟月愣了一下。
她自己的名字里就带着月,是她为自己的取的。可她翻来覆去想了那么多个,偏偏没想到为它也取一个月字。
“月……”她喃喃念了一遍,又摇摇头,“太普通了。天下叫月什么月什么的剑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
李时归看着她这副嫌弃又纠结的模样,笑意更深。
“普通有普通的好处。藏在一堆月里,没人多看一眼。等出鞘的时候才知道是哪个月。”
姜迟月眨了眨眼,开始认真琢磨他这话。
“而且,你当时不是说,要让月脉重明,让清光还乡吗?那剑叫什么,不如就从这儿想。”
她继续思索着,眼睛越来越亮。
她的剑,是用来做这件事的。
“裁月。”她说,眼底明亮,“裁断的裁——斩断婆娑桂影,裁出清光万里。”
李时归听着这个词,看着她眼底那簇火,忽然觉得自己的“归墟”在她这个“裁月”面前都显得轻了。
“好名字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锋利又温柔。”
姜迟月得了肯定,心里的得意再也藏不住,嘴角弯起来又飞快压下去,故作镇定点点头。
“那就叫这个了。”
李时归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明明开心得要命、偏要装作若无其事——越来越像猫儿了。
“归墟裁月。”李时归念了一遍,意味深长,“万物归寂,清光独留。听着就像是一对。”
姜迟月脸上的得意还没散去,就被这一句烫红了脸。
“……你想得美!”她又嘟囔,耳根红了,悄悄往他怀里拱了拱,试图掩盖那点颜色。可越拱,他抱得越紧,那点红晕反而更烫了。
李时归什么也没说,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。
他陪她在石屋里待了很久。
“还晕吗?”李时归问。
“不晕了。血流出去了,感觉少了点什么。但又感觉得到,它就在炉子里,离我不远。”
李时归轻轻按在她心口。
“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你的血在炉子里,你的心在这儿,隔着也不远。”
姜迟月意识到他在干什么时脸腾地又红了。她抬手去拍,结果被顺势握住,十指相扣按在心口不让动。
“李时归!你手放儿呢!”
“心口。”他答得坦然,“真的是心口。”
姜迟月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,只好瞪着他。李时归一点不怕她瞪,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。
“好了,不闹了。”他说,“想不想去看焚海?”
“你知道它在哪?”
“知道。谷主告诉我了。”
走出石屋时,外面的日头正好。李时归牵着她绕过谷主的石屋往熔炉背面走去。
越往里走,人迹越少,屋舍渐渐稀疏,小道上的矿渣也变成了碎石和岩块。走了约半个时辰,眼前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石壁,被炉火映得发烫。
岩壁底部有一道裂缝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裂缝里透出沉沉的暗金色幽光,像有东西在地底深处燃烧。
“在这下面?”
“嗯。”李时归松开她的手,“我先进,你跟紧。”
他侧身挤进那道裂缝,她随后一点一点往里挪。
裂缝到后面,竟然越来越宽,最后一段路时两人已能并肩。岩壁两侧的暗金色光芒越来越亮,空气也越来越热,从四面八方压过来。
姜迟月呼吸渐渐发紧。
“快了。”
又走了半个时辰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,穹顶高得看不见顶,只能看见暗金色的光芒自下而上的冲上去,把整个洞穴映得如同黄昏。
洞穴正中央是一片熔岩湖,湖面蒸腾,不断往外飞溅着岩浆。在那万千狂暴的火舌中心,立着一块孤寂的黑石。
黑石中央,插着一柄剑。
隔着遥远的距离,隔着蒸腾的热浪,她看不清它的样子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——笔直,修长,剑身隐在暗金色的光里,像一道永远等不到回应的目光。
周围的岩浆再滚烫,也暖不热它分毫。
这就是焚海。
“九百年了,它还在等。”
“它不愿意出来。”
“它只在地底深处震了一下,就那么一下,那个主事者的经脉就废了一半。”
姜迟月想着这些话,喉咙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