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出事啦？”他问，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，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
柊凛看了他一眼。

“我的老师。”她说，“昏倒了，查不出原因。现在……是植物人状态。”

五条悟收起墨镜，站直了。他脸上的表情变了，不是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，而是一种很少见的、认真的神色。那双蓝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透亮。

“在哪？”

“医院。”

“走。”五条悟说，干脆得像是在说“吃饭去”，好像根本不需要考虑。

“悟——”夏油杰从教室里走出来，看见两个人的表情，脚步顿了一下，“怎么了？”

“柊凛的老师出事了。”五条悟说，“查不出原因。”

夏油杰看了柊凛一眼，没有多问。他把手里的书放进书包，拉好拉链。

“一起去。”

家入硝子从后面走过来，书包已经背好了，外套也穿好了，一副早就准备好的样子。

“我也去。”她说，把手插进口袋里，“万一需要反转术式。”

柊凛看着面前的三个人，想说什么，但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张了张嘴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
“走啦走啦。”五条悟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，五根手指头张开又合上，“发什么呆。”

医院在市区边缘，安静得有些过分。是一栋老旧的建筑，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了，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，混着某种说不清的、属于老房子的潮湿气息。

灯光是那种惨白的颜色，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有些发灰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

杉浦冬的病房在走廊尽头，单人房，门口站着柊家的人。穿着深色西装，表情严肃，看见柊凛的时候微微鞠了一躬，然后侧身推开门。

病房里很安静。

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声，不急不慢的，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。输液架上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，管子垂下来，连在杉浦冬的手背上。她的手背上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带，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。

杉浦冬躺在床上，被子拉到胸口，双手放在被子外面，指甲剪得很短。她的头发全白了，散在枕头上，和白色的枕套几乎分不出界限。脸色和床单差不多白，嘴唇也没什么血色，但呼吸很平稳，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。

像是睡着了。

只是睡着了。不会再醒来的那种。

柊凛走到床边，站了一会儿。椅子就在旁边，但她没有坐下，只是站着，低头看着床上那张苍老的脸。

“杉浦老师。”柊凛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叫一个睡着了的人起床。

杉浦冬没有反应。

五条悟走到床的另一边，摘下墨镜，折好放进口袋里。

他的眼睛在病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，虹膜是一种极淡的蓝色，像冬天结冰的湖面。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动，像是无数细小的齿轮咬合在一起，精密地、无声地运转着。

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鸣声。

五条悟看了很久。

比平时久得多。他微微偏了偏头，又换了一个角度，眉头渐渐皱起来。

夏油杰站在门口，靠在门框上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。家入硝子走到床边，伸手探了探杉浦冬的脉搏，指尖压在手腕上，停了十几秒。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，用手电筒照了一下。

她摇了摇头，把手收回来。

“身体没有异常。”她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吵醒病人，“至少医学上找不到任何问题。脑电图、核磁、血液检查……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。”

五条悟终于动了。他把墨镜重新戴上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。转过身来的时候，表情是柊凛从没见过的——不是笑，也不是不笑，而是一种很平很平的表情，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。

“看不出。”他说，声音没有平时那种轻快的调子，很平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，“没有任何咒力的痕迹。不是诅咒，也不是术式……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那种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
“很干净。干净得反而有点奇怪。像……像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。”

柊凛没有说话。

她低头看着杉浦冬的脸，看着那张平静得像是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的面容。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跳动着，平稳的，规律的，一下又一下，像在说：还在这里，还在这里，还在这里。

“我先回去查查资料。”五条悟说。他没有用平时那个拖长音的“我”，而是说得很干脆。“家里的书库可能有相关的记录。suguru，你——”

“我留下来。”夏油杰说，从门框上直起身来，“万一有什么事。”

五条悟点了点头，看了柊凛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，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，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。

家入硝子走到柊凛身边，站了一会儿。她没有说“节哀”之类的话，也没有说“会好的”——她从来不说这种话。

“有事打电话。”家入硝子说，然后也走了。
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，嘀，嘀，嘀，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数着时间。

夏油杰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，翻着手机里的咒术资料库，偶尔抬头看一眼病房里的两个人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忽明忽暗的。

柊凛终于坐了下来。椅子是铁的，坐上去凉凉的。她没有看手机，也没有看书。她只是看着杉浦冬的脸，安安静静的，一动不动，像小时候坐在廊下看蚂蚁那样。

狐狸从她书包里探出头来，鼻尖动了动，嗅了嗅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。打了个小喷嚏，甩了甩脑袋，然后从书包里钻出来，轻手轻脚地跳上她的膝盖，在原地转了两圈，蜷成一团。

柊凛低头看了它一眼，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。狐狸的毛软软的，暖暖的，在手指底下微微起伏着。

乌冬面眯起眼睛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，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。

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。细细密密的，打在玻璃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模糊了外面的灯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