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晏动作一顿,后背伤口传来一阵刺痛,他下意识蹙了蹙眉绷紧肩膀,却没回头,只静静站在原地。
池老爷子拄着乌木拐杖走过来,拐杖敲击地面的“笃笃”声,在安静的宅院里格外清晰,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。
望着池晏的背影,老爷子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无奈,“早饭做好了,急着去哪?吃了再走,外面晨雾大,天还没亮透。”
池晏沉默片刻,鼻尖萦绕着餐厅飘来的豆浆香,混着晨雾的清冷,莫名有些恍惚。他缓缓转过身,勾唇笑了笑,“爷爷,我不饿,改天再回来陪您吃饭,今天就不吃了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老爷子语气强硬了些,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,目光落在他低垂的脸上,瞥见脸上已经不那么明显的红痕和眼底的疲惫,重重叹气,“后背的伤怎么样,上药了没有?”
看着爷爷鬓角的白发,拐杖上的磨损痕迹,池晏心底掠过一丝柔软,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说好多了,然后没再反驳,放慢脚步跟着爷爷走进餐厅。
餐厅里,长长的红木餐桌光洁如新,映着水晶吊灯的温润光芒,餐桌上摆满了早餐——冒着热气的豆浆、金黄酥脆的油条、皮薄馅大的包子,还有一碗温热的小米粥,氤氲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桌旁几人的身影,也带来一丝微弱暖意。
这些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,只是如今再尝,早已没了当年的滋味。池父和池母坐在餐桌另一端,隔着一段距离互不言语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池母穿着月白色旗袍,领口绣着细碎兰花,精致妆容掩不住眼底的淡漠与疏离,像一尊冰冷的瓷娃娃。她望着池晏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低下头慢悠悠喝着粥。
池父则一身深色西装,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脸上没有半点表情,眼神冷得像寒冬未化的积雪,仿佛眼前的人不是他的儿子,只是个陌生人。昨日当着老爷子的面,他本想好好教训这个逆子,却被拦了下来,心底的怒火憋到现在,此刻看见池晏这副无所谓的模样,怒火更是快要冲破胸膛。
池晏视他们如空气,径直走到餐桌另一端坐下,拉开椅子的声响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。他拿起包子囫囵吞枣地吃着,咀嚼动作飞快,像是在完成任务,半点品味食物的心情都没有,只盼着尽快吃完。后背伤口被吞咽动作牵扯,又传来一阵刺痛,他下意识挺直脊背,脸上却依旧面无表情。
老爷子看着他这副模样,无奈叹气,让阿姨给池晏盛了一碗小米粥,轻轻推到他面前,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,喝点粥养胃,也暖暖身子,外面凉。”
池晏低低应了一声,声音轻得几乎被寂静淹没。温热的小米粥滑进胃里,顺着喉咙暖到心底,慢慢驱散了心底的寒凉。不过几分钟,池晏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早餐,放下勺子的动作稍重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轻响,他擦了擦嘴对着老爷子点头,“爷爷,我吃完了,先走了。”
说着他起身就走,目光自始至终没落在池父池母身上。在这个家,他早就习惯了冷漠与忽视,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委屈和伤痛。
这次老爷子没有拦他,池晏几大步就出了大门,昨天被爷爷直接带回来,车还停在公司,没开回来。他刚才在玄关随便拿了把车钥匙,这会正在车库里找车。
“你给我站住!”
池晏的手刚搭上车门把手,池父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像一头即将爆发的猛兽,瞬间撕碎了院子的寂静。
池晏脚步一顿,后背伤口传来尖锐刺痛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,肩膀微微颤抖,缓缓转过身,冷漠的眼神落在池父身上,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。
池父凌厉的目光像刀子,语气严厉如训斥孩童,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,“池晏,我不管你昨天的话是为了和家里作对,还是其他原因,立刻和那个男人断了联系,然后和许小姐订婚。”
池晏唇角勾起一抹淡笑,眼神里满是嘲讽,嘲讽池父的多管闲事,也嘲讽他的虚伪,“小的时候您没时间管我,现在想管,是不是晚了一点?”
“你!”池父被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他,指节攥得发白,语气近乎嘶吼,“池晏!如果你执意要和我作对,让池家丢脸,别怪我不念父子情分!我说到做到!”
“父子情分?”池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笑出声来,笑声里满是叛逆与悲凉,他慢慢向前走了两步,目光直视池父,眼底的冷漠渐渐被怒火取代,那是压抑了二十几年的怒火,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,“六岁那年,我发烧到快四十度,昏昏沉沉哭着要爸爸的时候,您在哪?十五岁那年,堂兄弟找人天天堵我,我满身是伤不敢回家的时候,您在哪?二十二岁我刚进公司,被那几个不安分的元老为难诬陷的时候,您又在哪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尖锐的力量,狠狠刺向池父最不堪的角落,“这么多年,您从来没关心过我这个儿子,从来没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。现在我长大了,有了想守护的人,您却突然跳出来想摆父亲的架子,让我跟他断了联系。您自己觉得,合适吗?您有这个资格吗?”
积压多年的委屈、愤怒与不甘,在这一刻倾泻而出,他的肩膀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委屈,而是因为愤怒与绝望。他也曾渴望过父亲的关心,甚至在犯错的时候,得到一句训斥。
可惜,在他最想得到的年纪没得到父爱,现在,已经不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