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他和苏文卿的事，即便最后被伤得彻骨，也咬着牙没跟家里提过一个字。那种情况下，他不想让父母因为自己失败的爱情伤心，更不想让家里蒙了“不光彩”的名声。

他一直以为，自己把一切都藏得很好。

可如今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，被摆到台面上，再也藏不住了。

父亲这么多年主动联系他的情况屈指可数，现在打来，十有八九是看到了网上的新闻。

手机铃声响了很久，直到快要挂断的时候，顾珩才深吸一口气，划开了接听键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，“爸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顾父依旧清冷沉稳的声音，没什么起伏，没有他想象中的质问，只有一句轻轻的询问，“电话一直占线，没在忙吧？”

“没有，刚跟朋友打了个电话。”顾珩的指尖微微蜷缩，喉咙有点发紧，“爸，您找我，有事吗？”

“也没什么事。”顾父的声音顿了顿，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语气，却字字都撞在顾珩的心上，“网上那些新闻，我看到了。”

一句话，几乎把顾珩打进了无底的深渊，他浑身一僵，觉得羞愧无比。他愧对父亲的期待，更觉得对不起已故的母亲。

顾珩紧张地喉头滚了滚，右手颤抖地几乎要握不住电话，他张了张嘴，可半天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字。

顾父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，声音低了一些，“我、我没别的意思，就是想问问你，没受什么委屈吧？那些闲话，别往心里去。”

顾珩呼吸一滞，鼻子瞬间涌上一股酸意，眼眶也热的发烫。

那些提前在心里想好的道歉、解释的话，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以为父亲会质问，会生气，会觉得他丢人，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，只是问他有没有受委屈。

所有强装的镇定和坚强，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

“我没事，爸，我没受委屈。”顾珩稳了稳声音，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点鼻音，心里的愧疚越来越深，“对不起，让您担心了，也……让您蒙羞了。”

“跟我说什么对不起。”顾父轻轻叹了口气，语气软了下来，“你呀，从小就自尊心强，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，不肯跟家里说。其实，之前你跟那个姓苏的同学的事，我和你妈妈，都知道。”

顾珩猛地愣住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大脑一片空白，声音都带着颤抖，“您、你们都知道？”

“怎么会不知道。”顾父语气带着回忆，也藏着说不尽的忧伤，“那段时间，你妈妈病重，公司也出了变故，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，整个人瘦得脱了相，我们怎么可能不心疼。可我们怕戳破了，你更难受，就一直等着，等你自己愿意跟我们说，等你慢慢走出来。”

顾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，顺着脸颊滑落。

他一直以为，自己把那些狼狈和不堪藏得天衣无缝，一直以为父母对他那些难熬的岁月一无所知。他跟苏文卿对峙的时候，嘴硬地说“我父母知道了也会支持我”，可心里其实根本没底。

他从来没想过，父母早就知道了一切，只是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的自尊心，默默陪了他这么多年。

“阿珩，你从前是多么乐观的孩子啊，是爸爸做的不好，没能好好保护你，让你受了那么多苦。”顾父的声音依旧沉稳，可尾音的哽咽却藏不住，“你的人生，是你自己过的，想跟谁在一起，想走什么样的路，你自己想清楚就好。我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，像以前一样，不要遇到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扛着。阿珩，如果你妈妈还在，她一定也是这样想的。这个世上，最希望你幸福快乐的，就是她。如果知道你身边有人陪着，有人护着，她也就放心了。”

“爸……”顾珩哽咽着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，眼泪越掉越凶。

自从母亲走后，这么多年，父亲还是第一次和他说这么多话，他一直以为母亲走了，这个家就散了。

可其实没有，父亲和他都在深深爱着母亲，而母亲也一直活在他们心中，一刻不曾离开。

这个家，一直在，永远都在。

“要是在外面累了，就回家住几天。”顾父沉默了几秒，又继续说，“你爱吃的腊肠，我这几天也灌好了，你尝尝，和你妈妈做的味道是不是一样的。”

“好。”顾珩吸了吸鼻子，用力点头，把眼泪擦干净，声音稳了很多，“爸，我现在过得很好。池晏……他对我也很好，特别好。等过阵子，我带他回家看您。”

挂了电话，顾珩站在原地，缓了很久很久。

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雨，淅淅沥沥的，轻轻打在玻璃上，留下细碎的水痕，屋子里暖烘烘的，从头发丝暖到了脚尖。

他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手表，指尖摩挲着刻痕，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。

母亲走后，他总觉得，自己像漂泊在海上的一叶孤舟，无岸可靠，无家可归。接二连三的打击，让他不敢轻易敞开心扉，以为这辈子都会一个人走下去，以为“被爱”是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
可现在，他有家人毫无保留的支持，有朋友小心翼翼的陪伴。

而且，他还有池晏。

有那个把他放在心上念了整整十一年，用满腔温柔一点点融化他、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、一遍遍用行动告诉他“你再也不是一个人”的池晏。

从此以后，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