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飞逝,武韬熊的禁足生涯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了,那《女则》她也前前后后地抄了好几遍了,但依旧对里面的内容嫌恶不已。她暗地里找了几个年轻又会写字的小太监,一通威逼利诱发展成了自己的狗腿子,让他们替自己抄书。
萧衍看了看武韬熊交上来的字体不一五花八门的作业,并没有作声。待到巳时方道:“殿下可以下课了,劳烦元帅还要再等一下。”
武韬熊一愣,“夫子可还有事?”
“元帅的作业,字迹不稳。臣今日请元帅多留一个时辰,容臣再行指导。”
啊?这不是要看着我写字?武韬熊搔搔头,看了看萧衍那艳若桃李美若荷华的面庞,暗自腹诽道:“都说长得好看的女人是狐狸变的,长得好看的男人也是狐狸变的!这酸狐狸肯定看出来我找人帮忙写的大字!妈的,真狡猾!”
武韬熊勉强笑道,“夫子有所不知,学生还要去学习礼仪规矩。”
“臣已禀明太后,元帅今日延时下课,需要再做一遍功课。”
啊!武韬熊叫苦不迭,她看出来了,这个酸丁比教引嬷嬷难对付多了。不过幸好他应该还没把这些作业给太后看,否则自己肯定逃不掉一顿骂。万般无奈下,武韬熊只得老老实实地抄起《女则》来,心里却像有一百只爪子在抓挠一样难受,写了才几个字便举手道:“夫子,学生领出恭牌。”
“好,请教引嬷嬷陪伴元帅去。”
真讨厌!武韬熊气得暗自翻了个大白眼,心想:“真是个又酸又硬的青橄榄!下次把你浸上石蜜,再撒点甘草粉,看你酸不酸!”
片刻钟后,武韬熊回来坐定,写了几个字后,又发问道,“夫子,学生曾在上元节上看到一则灯谜,回去思前想后,也没有猜出来,想求教于夫子。”
萧衍道,“元帅说来听听。”
“宴罢谁携一缕烟,兰麝桂芬总无缘。无声亦有惊雷处,鲛珠白雨落玉盘。降雾菊开迷泪眼,金兽吞云北风残。毁誉纷扰任评诉,收放随心地上仙。”
萧衍顿时大窘,连耳畔都羞成了红珊瑚珠。这……这……分明说的是五谷之气!这女子竟……竟如此顽皮……简直……简直……萧衍平复了一下心绪,勉强笑道,“是受了潮气的爆竹。”
“哦?为何是此物?”
“元日阖家欢聚宴饮,宴罢自然要放爆竹。爆竹并无香味,但声音很响,如鲛珠落玉盘一般。爆竹烟气缭绕,迷人双目,如金兽吞云。受潮爆竹,虽不甚响亮,却也为元日增色,有自尊自洽之心,故而收放随心地上仙。做此灯谜者,必是通透贤德之人。臣无比敬佩。”
武韬熊心想:“酸丁,我出恭之时胡诌两句,倒也值得你如研读经典般考据索引。当真是胶柱鼓瑟之辈。”便不再理他,捏着笔管装模作样地写了起来。待萧衍走近时,她慌忙换过一张纸,笑道,“适才那张,字迹如醉酒一般,恐污夫子慧目。学生下学后会自行焚毁。”
萧衍行礼道,“请元帅赐臣一观。衍忝为师臣,当为元帅负责,若元帅学识有纰漏谬误,臣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武韬熊无奈,便将纸笺递了过去,但见上面写道:天命后土,降而生女。女子秉坤之厚德,行走于庙堂,游历于江湖,当承女子之懿。
女之于男,可扶植,可投资,可镇压,可制裁,可牧之,畜之,可载之,亦可覆之。雷霆雨露,皆是恩泽。男子者,可辅则辅,不可辅,下至家主之位,财政之权,上至江山万里,天下共主,女子皆可自取。牝鸡司晨,亦是天命所归,女子意志独立,不攀附,不依附,不依赖。禽类雄妍雌媸,孔雀、鸳鸯,雄皆以美貌妖娆狐媚雌鸟。女若耽于私情,若君王沉溺美色。女子之于男子,应持身贵重,慈和宽容。男子者,若恪守男德,安分悦守己,女可宠之,怜之,惜之,赏之,悦纳之,不可迷之,恋之,骄纵之,恭敬之。男子若花,女子若蜂,蜂嗅花而采蜜醴。男子若梧,女子若凤,凤栖良梧而弃朽木。女子岂能因区区闺房之乐,误家国天下之伟业,山水诗画之豪情!男子者,可以酒肉精舍香车予之,赠其薄资,换其恭顺之心。然不可信其谄谀之妖言,惑其逢迎之艳态。男子岂能关大计?若恃宠生骄,蛊惑聪明者,当弃如敝履,逐若败犬,斩草除根。与渣男和离,若剜去腐肉烂疮,保得性命周全。女弃渣男,若帝君废奸妃,收其宝册,夺其荣衔,剥其服制,打入冷宫,死生不复相见,非亡故不得外出。其母族娘家皆革职流放,剪其羽翼,断其根源,三代不得入宫觐见。
不惠之友,不慈之亲,不贤之夫,女子皆要驱逐远避。待吾刻薄者,人皆言其善,吾亦不为善。待吾亲厚者,人皆言其恶,吾亦不为恶。吾心即万物之心,万物皆为吾用。吾所言所行,皆从心耳……”
萧衍摇头苦笑道,“元帅……天纵奇才,所思所想,皆迥异于凡俗之人。只是此字笺,还望元帅不要示于人前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武韬熊三下五除二地将字笺撕得粉粉碎,扔到熏笼里焚毁殆尽。“反正这些话都在我脑子里,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”
因日复一日地背诵抄书实在是太过无聊,武韬熊现在是一上课就想打瞌睡。但她不敢被萧衍发现,只得想出一些提神的法子。她发挥自己天生擅长烹饪的天分,用剩米饭搓成条,下油锅炸至金黄,倒上雪盐、辣椒、蒜末、花椒粉、胡椒粉,便是一味香辣提神的小吃。武韬熊给它起名为“辣绦”,上课时趁萧衍不注意就丢一根到嘴里,哇!焦香劲辣,滋味醇厚,堪称佐酒佳品。
她正用书挡着嘴吃得满嘴流油时,萧衍突然叫起来了她:“劳烦元帅讲解一下何为金生丽水,玉出昆岗。”
武韬熊吓得把嘴里的辣绦使劲嚼了两下,但依旧没咽下去,只得站起来用书挡着嘴,乌鲁乌鲁地含糊其辞:“黄金……产于……金沙……江……嗝,嗝,嗝……”
萧衍忙斟过一杯茶来递给她,帮她拍着后背顺气,一脸关切道:“元帅可是腹中饥饿?要不要下官现在传膳?”
“不用不用,”武韬熊尴尬地脚指头扣地,早膳吃了五个肉糜煎包,若此时再吃,太后必会骂她。“学生无事,夫子,我们继续上课吧。”
萧衍闻到了武韬熊多宝文具匣里那股冲鼻的辣味儿,“元帅既然不需要进食,可否让嬷嬷们换一副文具匣来,以免食物气味熏染书斋?”
“啊……”武韬熊心中叫苦,这是她昨晚炸了一晚上的劳动成果,自己才吃了两根,就让嬷嬷们带走。那些老太太肯定会给她扔掉,不告诉太后都是给她留面子了……她气得真恨不得把萧衍咬上几口,但终究不敢轻举妄动,只得强笑道:“但凭夫子做主。”心里却止不住暗骂:“讨人厌的穷酸厮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