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容颜俊美，性情温柔和顺，与之相处如沐清风一般，令人舒心快意，故而十皇子非常黏他，跟太后说希望茶艺、绘画、弈棋这三门功课都由萧衍来教授。太后也素喜萧衍进退得宜，温文尔雅，故欣然同意。这可苦了武韬熊，要一天中有大半天的时间面对这闹心的瘟灾白条鸡，还不把自己活活别扭死！于是，她想方设法地在不触怒太后的情况下给萧衍找点小麻烦，习字时偷偷吃薄荷糖，下棋时藏几颗棋子，绘画课上不是涂鸦，就是画穿着书生冠冕的鸡、犬、兔子……各种动物齐齐沐猴而冠，全是“衣冠禽兽”。尤其是那种青丘九尾白狐，狐尾尖还带着樱红色，眉心缀着一瓣莲花，一双妩媚多情的含露桃花目，跟萧衍简直是如出一辙。

慈宁宫茶室里暖意融融，一张黄花梨茶案上铺着宝相花缎茶席。萧衍拿出三只绿玉斗，用红泥小火炉烹煮着普洱，伴着指下悠扬潺湲的《潇湘水云》，款款诵道，“品茗需静心，为的是沾染茶艺。正所谓:一杯喉吻润，二杯破孤闷……”

十皇子按照萧衍说的正襟危坐双手交叠于腹部，饮茶的时候亦是左手持杯右手托底，姿势极其标准。武韬熊呢？不光全程耷拉着脑袋，待到萧衍为她斟过茶说:“元帅请！”她却毫无声息，直到十皇子拍她一下，“韬熊姐姐！”她方醒转过来，睡眼惺忪道，“下课了？”

说实话，如此清幽高雅的焚香品茗在武韬熊看来纯属瞎耽误工夫，那一小口一小口的，喝到什么时候才是个饱呢？军营里崇尚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快意恩仇，谁理会这些捏着帕子酸文假醋的调调！结果第二天的茶修课上，萧衍一进茶室，就看到红泥小火炉上烤着板栗和红薯，武韬熊还将红薯被烤得皮开软烂之处撒上干桂花，又将石榴、糯米、玫瑰、茶叶倒入茶罐中一起烹煮。煮出的茶汤呈浅绯色，奶香扑鼻，清甜馥郁，恍若将整季的秋阳存入杯盏之间。

武韬熊给萧衍斟过一杯，又亲手剥了几枚栗子递给他，“夫子尝尝学生烹的茶可好？”

萧衍谢过，浅尝了一口，笑道，“元帅蕙质兰心，此茶甚是可口。”

武韬熊将撒了桂花的红薯剥了皮放在描金青瓷碟中，又取来一碟盐津梅肉，端给十皇子，“这红薯虽好吃，但也不可多吃，配着这梅子，吃多了不烧心。”

“嗯，”十皇子乖巧地点点头，“韬熊姐姐，你接着给我讲那个叫萧若激的书生的故事吧！”

“好，”武韬熊温婉一笑，“上回书说到，萧若激，字釜茹，号狻仃居士，乃大圣国君之庶子。自幼生得无比美貌，怎么说呢？沉鱼落雁，闭月羞花什么的都不足以形容他的美，把貂蝉西施绑一块都不如他的脚后跟美。真的，那年宫中新纳了一个美人，说是袜小鞋弓，莲步姗姗，待到脱下鞋袜来看，都不及萧若激那一对儿细白如玉的纤足。这萧若激长到二十岁，国内呀，实在没有比他更美的人了，因为连女子都嫉妒他的美貌，不肯嫁给他。没奈何，皇上就做主，把他许配给大齐国的女主为王夫。这萧若激和女主成亲后，果然女主甚爱他的颜色，对他宠幸非常，赏赐了几大屋子的金银财宝，绫罗绸缎。可是萧若激还是闷闷不乐，动不动就淌眼抹泪。女主问他了:梓童何以哭泣？萧若激说:臣思念家乡秀美河山，想到远嫁大齐，终生不得再见，故而哭泣。女主说:这个好办，朕修一园子，将大圣朝的三山五岳，江河湖泊聚于其中，梓童就可以昼夜游幸了。这园子一修可不得了啦！大圣朝地大物博，数百万公里的土地上，名片大川何其多哉！女主举全国之力为修此园，耗费的人力，物力，财力简直不可想象。那园子前后共用了六年的时间。周围十余里，主峰高九十步，兼有天台、雁荡、凤凰、庐阜诸山之奇伟，及二川、三峡、云梦等水景之旷荡，果然是把天下名胜的优点皆汇集其中。园内名花异香盈风，佳木繁阴欣欣向荣，加上飞泉碧水喷薄潋滟，奇秀幽美冠绝天下。终于有一天，一伙修园役夫不干了，他们揭竿而起，要造反……”

“哎呀！”十皇子惊叫道，“那他们会杀了萧大美人吗？”

“他们倒是想，可萧大美人是王夫，也相当于皇后，怎么能说杀就杀呢！造反当然失败了，剩下的役夫连夜逃到了邻国，邻国大楚国君明臣良，尤其是有位女将军，更是英勇善战。她听说大齐女主沉溺美色，残害百姓，便奏请皇上兴师讨伐，还百姓以公道。大楚国君当然同意，并让女将军将萧氏人头带回来，要让百姓都明白一个道理……十殿下，你猜猜是什么道理？”

“嗯……”十皇子想了想，“漂亮的男子都不是好人！”

“哈哈哈……”武韬熊抚掌大笑，萧衍也差点被石榴茶烫到，苦笑道，“殿下，容貌本无对错，元帅想告诉你的是，身为子民，要忠君爱国，身为君上，要勤政爱民，不可为一己私欲，断送国运……”

从那天起，慈宁宫的茶室就变成了武韬熊的书场，红泥小火炉再也没烹过苦涩的清茶，不是甘甜微酸的橘红玫瑰茶，就是桂花红柚奶茶，糍粑、桂圆、霜柿、花生、柑橘在灶上一熏，瞬间暖香甜润满室，饮之胃暖心舒。十皇子边吃着热腾腾的甜果子，边缠着武韬熊继续说“萧若激专场”。

“韬熊姐姐，萧若激真的那么好看吗？”

“当然是真的了！他的头发像明洁的黑缎，他的脸蛋像三月的桃花。他走路的样子，腰肢款摆，步履生花。他的眼神销骨噬魂，能把人迷晕。他对着人一笑啊，没喝酒的人都醉了。他流出的汗都是绯红色的，上面还有淡淡的香气。他的手摸过干枯的树枝，那树枝都长出了新叶子，开出了鲜艳的花。那天啊，伺候他的宫人把他的洗澡水随便泼在沟渠里，第二天，沟渠处居然长出了一个个蘑菇。宫人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，就去问太医。太医一看大惊，原来那不是蘑菇，是让人延年益寿的仙草灵芝！”

“啊？那萧若激不是神仙吗？”

“对了，相传大圣国君年轻时，有一日在湖边饮酒。那湖中莲叶接天，荷花映红，煞是好看。突然，国君发现有一片莲叶抖个不停，便来到莲塘深处，竟然从一片莲花下面追到一只雪狐。没错，那就是萧若激的真身，他就是青丘九尾狐转世，要不怎么会那么美！”

“那他的脚真的那么美吗？”

“当然美了。他的脚啊，白生生的，弯弯的，就像天上的那轮弯月一般。殿下以后看到天上的弯月什么样，萧若激的脚就什么样。”

“萧若激是书生，那他有才华吗？”

“有啊。萧若激掉一次眼泪，就能做一首诗。那年大圣国殿试，萧若激是皇子，本来不需要参加。但他一时技痒，就吟诵了一首他昨日落泪的时候写的诗:一粒两粒三四粒，五粒六粒七八粒，九粒十粒十一粒，掉在地上都变成了气。皇上一听:了不起啊！好诗啊！就点他做了状元。”

“皇祖母总说让我做个勇敢的男子汉，要像韬熊姐姐一样勇敢。那萧若激勇敢吗？”

“他呀，他可不勇敢。那天他站在树下，一片落叶飘下来，他就吓得捂住脑袋，生怕砸破了头。一只蚂蚁走过来，他就吓得投了河，生怕蚂蚁吃了他。”

“不可能，蚂蚁那么小，一脚就能踩死的，人怎么可能被蚂蚁吓得投河！”

“真的，这事连《大圣国史》上都写了:帝君之庶子，名曰若激。若激美艳丰仪，一日游于御河，为蚂蚁吓，投河险溺毙。帝君怜惜不已，遂使人堙之。”

“哈哈哈……”十皇子大笑，“这萧若激，白长那么好看了，这么轻易就投河，也不怕淹死当落水鬼……真是个胆小鬼！哈哈哈……胆小如狐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
“错了，殿下，是胆小如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