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过去了,武韬熊把《三字经》、《百家姓》、《千字文》、《弟子规》、《声律启蒙》又重新温习了一遍,在上对课时,也颇能跟萧衍对上几句。萧衍说:琴中流水知音赏。她对:剑底飞霜人头落。萧衍说:小醉东湖,一杆欲钓天边月。她对:狂歌北海,双剑力挽沃日潮。十皇子在旁边笑得肚子疼,萧衍则哭笑不得道:“元帅的诗词联句,颇具沙场热血之气度,真乃大丈夫英雄本色。”
武韬熊道,“夫子教授对课,总是让学生对下联,学生可否也出个上联,请夫子赐对。”
萧衍道,“元帅请讲。”
“一位书生,两片薄唇,说甚三从四德,五经六艺?谈何七步八叉,九十其仪?着实百无毫用,千愁万绪!”
萧衍心内暗笑,情知是春秋笔法,借机嘲讽,却淡然道,“万籁俱寂,千山暮雪,独参百念十方,九秋八荒。终得七明六通,五更四谛?笑他三界二途,一朝顿悟!”
武韬熊一怔,笑道,“夫子才思敏捷,学生佩服。”
萧衍道,“元帅的上联,以数字嵌于其中,精巧夺人,颇具慧心。”
武韬熊这个人从小就这个毛病,经不得夸,稍微夸一下尾巴就翘到天上去。她看萧衍最近待她和颜悦色褒奖多多,以为被告状被太后骂的敌情暂时解除了,就想办法给自己找点乐子,便让收买了几个太监帮给她找点市面上流行的话本子。原来,那几个小太监原本负责慈宁宫的采买。那只他们发现了慈宁宫后面的桂花树上有个巨大的野蜂窝,怕叮咬了贵人,便想着捅下来。可又怕自己被叮咬,遂举着长杆子捅捅咕咕地半天不敢下手。武韬熊见状,直接举着一个硕大的粗麻布网将蜂窝死死卷住,“咚”地抛进了水里。小太监们还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,野蜂窝就消失地无影无踪,水面上一丝涟漪也没有。有几个胆大的问武韬熊:“元帅不怕被蜂蛰吗?”
“不怕,攻打百越的时候,那里的野蜂多了去了!有一次我受伤,还是军医用蜂针刺舌帮我治好的。”
“元帅太厉害了……”
因为欠了武韬熊一个大大的人情,那几个小太监心甘情愿当起了她的门客,帮她找来最近市面上比较流行的话本子,有《尚书秘史》、《侍郎内帷二三事》、《员外郎和我娘亲不可不说之往事》……其中她最喜欢的是那本《女将秦红英》,里面讲的是前朝征西大将军秦红英在平定东夷班师回朝的路上,捡到了一个俊美的落难书生,将其带回了军营,二人相恋成亲的故事。这秦女将的英姿飒爽义薄云天深深打动了她,尤其是那句“生而为女,当手持三尺龙泉,腹藏万卷诗书,提笔安社稷,策马荡胡尘。生而为女,当立德、立言、立功于世。生而为女,当以志为剑,开天辟地,纵览苍穹。生而为女,当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,方不负此生!”令武韬熊拍案叫绝不忍释卷,以至于竟带到了课堂上,上课时还鬼鬼祟祟地俯首观瞻,捂着嘴“嗤嗤嗤”地窃笑不已。
萧衍观其神色不对,便走下来作揖道,“不知元帅在观看哪本著作,可否赏臣一观。”
武韬熊忙掩卷行礼,“学生自知近日来对课表现欠佳,便自读《笠翁对韵》。”
“《笠翁对韵》本不在臣授课内容中,太后也不曾为元帅准备。元帅有此书,难道是自行购买的?市面上流传的《笠翁对韵》原有些刊印谬误,为避免元帅误读,在下忝为人师,当为元帅校对,还望元帅赐臣一观。”
武韬熊无法,只得将话本交了出来。萧衍略翻了两页,莞尔道,“辞藻尚可,但不知情节如何,定是曲折反复扣人心弦,方能让元帅如痴如醉。”
武韬熊摇头叹道,“非也非也!简直不通,不通至极!故事中的女将军那般武艺高强战功赫赫,如何会看上一个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穷酸秀才?若是我来写,宁可改成看上了一个幻化成俊美书生的精怪,能助女将军战场上杀敌。这样女将军看上他,方说得通。”
萧衍笑道,“元帅的分析倒也鞭辟入里。只是话本传奇这类书籍,与进学无益处。臣斗胆暂代元帅保管,待元帅学成出宫之时,自会奉还。”
“啊?”武韬熊叫苦道,“夫子,一个话本子而已,你也要没收啊!我下回上课时不看就是了,你就行行好给我留下吧,要不我这一天天地也太无聊了。”
“元帅若是想看一些趣味性强的书籍,臣可以从家中拿一套绘本《山海经》,和一套《淮南子》来。”
“那都是小孩子看的,学生都这么大年纪了,谁还会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。”
萧衍正色深施一礼道,“元帅定国安邦,乃是旷世奇才。臣本卑微,蒙太后慈恩浩荡,得以进宫讲学。今日元帅课上怠惰,沉迷话本,原是臣教导无方,愧为人师……”
武韬熊马上安抚道,“学生贪玩懒惰,请夫子原谅。这话本,夫子没收即可。学生日后自当勤勉,不辜负夫子教诲。”
萧衍终于露出了笑容,回到座位上继续授课。武韬熊暗恨道,“这酸丁,动不动就搞恃弱凌强那一套,摆明了欺负老子心软嘛!”
几日后,武韬熊收买的那几个太监又给她送来一本话本《女将秦钰郎》,故事给秦红英大致雷同,讲的是后汉女将军秦钰郎西征匈奴之时,捡到了一个深受重伤俊美无俦的书生。二人相处过程中,逐渐产生了感情。战场上,那看似文弱的书生竟然勇往直前所向披靡,替她斩落敌酋。这时女将军才知道,那书生竟然是武功高强的江湖游侠……这本书作者的笔名更是有趣,叫:酸丁弱鸡。
武韬熊接过话本一看,果然故事比上一本更精彩,但是身为堂堂天下兵马大元帅,被人夺了心头好,总有些意难平。而且对方又是个弱鸡文人,打不得骂不得,吓唬一下都能掉眼泪,震慑两句就掉了魂,想要回话本,又得顾忌太后会不会开骂……可怎么办呢?武韬熊思虑再三,拿着一方碧海玛瑙石砚找到萧衍,“学生新得了一方砚台,特请夫子品鉴。”
萧衍看了一眼,淡淡道,“此砚质地坚硬,细腻光润,的确是上品。”
武韬熊笑道,“学生的书法造诣实在浅薄,没得白糟蹋了如此好砚。此砚堪配夫子,还望笑纳。至于学生那本话本,劳驾夫子赐还。”
萧衍就知道武韬熊必有图谋,莞尔道,“元帅若想要回这本话本,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。只是圣人有云:教不严,师之惰。在下虽愚,却也不敢担此教导不善的罪名。”
“夫子把学生教导得很好,学生如今循规蹈矩,连太后都夸奖夫子教学有方,哪里会有什么罪名呢?”
“元帅课堂上不专心,原也是臣失职。话本臣当然可以奉还,然后臣再去太后跟前请罪……”
“别别别……夫子,你就把书还给我吧,学生跟你保证,我若是上课再不专心,就让老天爷罚我一辈子吃什么东西都味如黄土。”武韬熊一想到要挨骂搞不好延长禁足时间就有些发怵,一咬牙一跺脚道,“夫子到底想要什么,只管开出条件就是了。”
“臣最近给元帅讲授李太白之诗……这样吧,元帅南征北战,想必也去过不少名山大川,不如效仿李太白,作一首访山游仙诗可好?”
武韬熊一听这个就乐开了,“不瞒夫子,学生少年时经略蜀地,去过青城山,也曾横槊赋过一首游仙诗。彼时全军上下无不称颂,连家父……都未曾说不好。”
“哦?请元帅说来听听。”
武韬熊清了清嗓子,朗声诵道:“江湖事,江湖了。少年弟子江湖老。踏鹤凌云战江山,我命由我不由天!此身既到青城山,何不羽化飞升仙?玉皇远迎长拱手,瑶池阿母跪脚前。举足蹴罢南天门,俯手随处捞星辰。三清四圣何言贵?为我前驱车马尘。除却吾身三尺雪,天下无人配白衣。引得沧海穿空浪,翻作阶前清水溪。试问满天诸神佛,谁敬苍生犹胜我?试问地府众恶鬼?谁敢举旌斩阎罗?试问古来众圣贤,窃我几窍玲珑心?试问潋滟西湖水,夺我几许倾城色?我生芸芸笑我痴,我死群氓思我狂。若问老子魂何处?桃源清都山水郎!”
武韬熊诵毕,得意笑道:“夫子,不知学生这首诗,做得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