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有些发怔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只愣愣地从书架上取出那本话本,双手奉还,“元帅高才,臣……佩服……”
武韬熊拿回了心爱的话本,喜滋滋地笑道,“酸丁!一首破诗就打发了!这干呀诗呀的,老子是不惜得做!老子要是好好地做起诗来,你们这帮酸儒连站的地方都没有!”
武韬熊沉吟片刻,计上心来。几日后,她又找到萧衍,“学生近日随夫子学习做诗,颇有心得。遂小试一首,望夫子批评指正。”
萧衍接过来一看,上面写着:君不见,血流千里潼关路,伏尸百万天子怒。君不见,宫阙叠云成焦土,哀鸿遍野百姓苦。君不见,三国逐鹿群雄起,风动云涌旌旗举。君不见,卧龙潜跃隆中对,千秋伟业垂玉宇。君不见,国破庙倾山河碎,故园离殇草木深。君不见,感时花鸟俱含泪,恨别禽兽恸惊心。君不见,天降瘟灾连浩宇,万众黎民成新鬼。君不见,白衣披甲斗邪魔,悬乎未济身先死。君不见,沙国铜油贵比金,稚子逆伦弑双亲。君不见,丛林瘴雾锁乱军,颠倒日月覆乾坤。君不见,烽火狼烟罩神州,碧血长城汉宫秋。君不见,将士苦战护家国,青山忠骨泪滂沱。君不见,十年铁马守边疆,玉门关外咽冰霜。君不见,须弥雪域峙昆仑,赤子无惧葬英魂。万子征戎百子回,无定枯骨萦翠微。精血本为父母赐,何以视死忽如归?封狼居胥平常事,帝业皆从长戈出。若无忠魂书青史,哪得生民乐樵苏?谁家社稷皆是血,唇舌眈眈累庶民。惟愿世间停战火,红尘再无乱离人。
萧衍读毕,莞尔笑道,“满纸忧国忧民之怀,不逊于《岳阳楼记》。”
武韬熊道,“不敢当夫子谬赞。学生略有些长进,也是夫子管教有方。圣人有云:有功必赏,有罪必罚。学生这般苦读上进,算不算有功呢?”
“自然算。”
“那夫子愿不愿意赏赐学生一点好处,激励学生精益求精,奋发图强呢?”
萧衍哭笑不得道,“元帅不妨有话直说。”
武韬熊道,“每日抄两个时辰的书实在太久了。学生长年征战,浑身伤病,坐那么久会腰伤复发。”
萧衍呵呵笑道,“元帅如今进步很大,的确不必要长时间抄写,不如……就改为每天一个时辰吧。”
武韬熊想了想,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课余时间多了起来的武韬熊又开始变着花样地玩耍,天天带着一群小太监们逐鹿、蹴鞠、角力……要不就是带着十皇子边跳百索边唱儿歌:“酸秀才,秀才酸,之乎者也挂嘴边。纤纤玉足不沾田,纸上论兵夸夸谈。问路都要翻圣贤。风一吹,书本散,慌手慌脚捡半天,错把良谷当秕麦,不如农汉一挥镰……”再就是唱:“破书斋,出天骄,畏惧妻房如大猫。日日在家捧妻脚,嬉皮笑脸上九霄……”经常逗得十皇子哈哈大笑,拉着萧衍的手让他给揉揉肠子。每当这个时候,萧衍都会忆起十岁那年的一桩往事。那次,他无意中听到晋南王妃的心腹嬷嬷进言:“主母若是着实嫌恶那贱婢生的庶子,莫不如就早日寻个错处把他发卖出去。奴婢娘家有个表侄做瘦马的生意。他说:如今官老爷们不光喜欢漂亮的女娃,男娃更是钟爱。那走旱道比走水道要得趣呢!二公子容貌又俊,又会弹琴下棋的。若是发卖,王妃正好可以要个高价,补贴私库。至于王爷那里,左右他身子弱,不得宠爱。王爷有两个聪慧健壮的嫡子,哪里能看到他呢!实在不行,主母恕罪,就将他卖给那些女儿早夭的富户配阴婚,这俊俏的男娃,能卖上一大笔银子……”
萧衍闻言吓得几乎要跪到在地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,该向谁求助。跪在王妃面前求她不要发卖自己?王妃一定不会承认这话?向晋南王求助?晋南王只会骂他挑拨离间,搞不好会动用家法……去宗□□申冤?自己只有十岁,人微言轻,不光不会有人相信,搞不好还会被反咬一口,说他大逆不道,难道他身为庶子,命当如此?
他原以为自己毕竟是宗室子弟,晋南王妃纵使恶毒下作,还是会有些底线。没想到第二日国子监散学后,萧衡就带着一帮顽童在他身后嘻嘻哈哈地诅咒道,“养庶子,学问深,笔墨换作新钗裙,一朝抬进琉璃阁,绣花凤履踩旧人。养庶子,学问深,朝朝暮暮拜兔神,昨夜婉转承恩宠,今日野狗啃脚跟……”
萧衍望着十皇子天真稚嫩的笑脸,禁不住眼圈泛红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十皇子好奇地摸着萧衍的脸庞,“夫子,你怎么了?是不是谁欺负你了?你告诉我,我让皇祖母替你做主……”
萧衍忙眨眨眼睛,将即将滑落的泪咽了回去,勉强笑道,“多谢殿下关心,臣无事,不过是风沙迷了眼睛……”
武韬熊本就没什么架子,既爽朗健谈又手头大方,为人还颇讲义气,没几日就哄得那群小太监对她忠心耿耿,“元帅若真想回狼园看看,下次我等再出宫,就帮您换一套内侍服制……”“元帅若要捎信给端王爷,我等均可代劳……”
“唉,不用了,”武韬熊道,“让你们冒险为我办事,本帅于心何忍。不过你们有此心,也不枉咱们兄弟一场。”她从荷包中掏出一锭银元递给其中年纪大些的小太监,“小喜,这个你拿着,你们日日辛苦服侍,去置办几盘卤肉点心果品,好好地喝上一杯解解乏。”
“谢元帅……”“谢元帅赏赐……”“谢元帅大恩……”小太监们千恩万谢地走远了,武韬熊这才拿去两只的竹节人噼里啪啦地自说自话起来,“呔!泼猴休走!”“三眼怪,老子身为齐天大圣,定要与你大战八百回合……”
课堂上的萧衍一板一眼地讲授着百家姓的来历,十皇子听得兴致勃勃,武韬熊却烦得屁股下扎了针,又掏出纸来开始写写画画。
萧衍走到她身边,好奇地询问道,“元帅可是在记录臣的讲义?”
武韬熊慌忙把手中的纸往课桌里一塞,“没……没什么……夫子继续授课吧。”
萧衍躬身施礼道,“想来元帅定是又做了一首好诗,可否赐臣一观?”
“学生才疏学浅,写诗也是偶然为之,哪里会天天有诗呢?”
“元帅本是光风霁月之人,话无不可对人言,想来定不会为一张纸片藏私,何不赐臣瞻仰学习,让臣也好见贤思齐?”
武韬熊无奈,只得将纸片递给萧衍。萧衍接过来一看,饶是他平日里修养再好也不由得笑出声来,上面竟然是一幅他的肖像!虽不及他本人那般风华绝代,却也并没有将他丑化。不过奇怪的是画上之人并没有穿文官服制,穿的是甲胄。
“元帅……这是何意?”
武韬熊颇有几分得意道,“学生早就想改良军中的明光铠,今日突然想到,将明光铠甲身改成锁子甲的样式,轻便紧密。然后在肩甲上铸上不同图案的肩章,以区分将士们的品级。”
“那……为何绘臣之形容?”
“戎装不止为做战,平日里穿也要精神好看。学生军中将士多为身体壮硕之粗人,很少有如夫子这般清俊瘦削者,更乏文士。所以学生想画出来,看看若是文士穿此铠甲如何?”
萧衍笑道,“元帅大可不必操心,国朝文士,大多以翰林院,鸿胪寺,户部,礼部,礼部等为归属,甚少入行伍。”
武韬熊道,“夫子此言差矣!我军中也不都是些鲁莽粗人,参军、主簿、军师皆通文墨。而且,学生相信,日后定会有如夫子般满腹经纶的才子入我神策军。”
萧衍笑着施礼道,“那臣就祝元帅好梦成真。”“你……”武韬熊听出了萧衍言语中的讽刺意味,心里暗骂道,“你等着,早晚有一天,我让你心甘情愿穿上这套铠甲,入我麾下!”